顧問公司麥肯錫近日發布最新報告《失衡:成長、財富與債務的下一步是什麼?》,指出全球淨資產規模已達約 600 兆美元,創下歷史新高,但支撐這筆龐大財富的經濟基礎卻日益脆弱。
麥肯錫認為,全球經濟已步入一種「失衡」狀態,資產負債表的擴張速度遠超實體經濟的承載能力,財富累積與生產力提升日益脫鉤,而債務成長的規模與速度更令人憂心。
麥肯錫指出,當前的「失衡」並非單一問題,而是由三個相互強化的結構性風險所構成,且危險性正在同步升高。
首先,是經濟成長與財富累積之間的脫節。2000 年至 2024 年間,全球淨資產增加約 440 兆美元,但其中超過三分之一並非來自實質投資或產能擴張,而是由資產價格上漲所推動的帳面增值。
更值得警惕的是,實體經濟每增加 1 美元投入,所對應的卻是約 3.5 美元的新增財富,同時伴隨 1.9 美元的新債務。
這代表,近年財富成長高度仰賴金融槓桿放大,而非生產力提升,本質上是在提前消耗未來的實體成長空間。
其次,是財富分配結構日益僵化。截至 2024 年,主要經濟體中最富有的 1% 家庭至少掌握五分之一的總財富,美國的集中程度更高,接近 35%。
與此同時,美國底層 50% 人口的人均財富僅約 9,000 美元,甚至低於中國同一階層的實質購買力。
當財富主要透過資產升值而非勞動所得累積,缺乏資產的族群便難以參與成長,社會向上流動的管道隨之受阻。
第三,是全球資本流動失衡持續擴大。美國對外淨負債已逼近 GDP 的九成,而德國與日本則累積了相當於 GDP 80% 至 90% 的對外淨資產。
表面上,這反映的是貿易逆差與順差的差異,實際上則揭示了全球資本配置的結構性錯位:盈餘國的儲蓄大量流入美元資產,壓低美國利率,進一步推升其資產價格,形成自我強化的循環。
結果是,美國整體資產負債表規模已膨脹至 GDP 的 5.4 倍,中國與德國則分別達到 6.2 倍與 6.6 倍。
麥肯錫同時警告,疫情後通膨回升與利率快速上揚,已徹底結束長達二十年的「低利率、高槓桿」環境。
即使資產負債表規模自 2021 年高點略為回落,整體水位仍處於歷史高檔,一旦利率、勞動生產力或資產價格預期出現劇烈變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式衝擊。
這樣的轉變,並非短期循環修正,而是全球經濟結構性轉折的明確訊號。
600 兆美元財富從何而來?「紙上富貴」的三大來源
麥肯錫指出,全球高達 600 兆美元的財富並非自然累積的結果,而是多重因素交疊下形成的表象繁榮,其中真正來自實質經濟擴張的比重,遠低於市場普遍認知。
資產價格上漲:低利率推動的帳面膨脹
在 2000 年至 2021 年間,全球股市估值翻倍成長,住宅不動產價格也大幅攀升,漲幅明顯超越同期 GDP 增速。
然而,麥肯錫的拆解分析顯示,這波資產增值的主要動力,並非企業獲利或租金收入改善,而是長期利率下滑所帶來的折現效果。
以美國為例,1995 年至 2021 年間,實際房貸利率與企業股權資金成本持續下降,分別貢獻了房地產與股票估值漲幅的大部分。
換言之,過去二十多年財富快速累積,更多源自央行寬鬆貨幣政策,而非創新或生產力突破。
隨著 2022 年後利率反轉,房地產價值相對 GDP 已回落約 15% 至 20%,也暴露出這類財富對利率環境的高度敏感性。
通膨效應:名目數字掩蓋實質縮水
第二個關鍵因素,來自通膨所帶來的「名目放大」。2021 年至 2024 年間,美國名目 GDP 年均成長約 7%,其中近三分之二可歸因於物價上漲,歐洲的比例甚至更高。
這使資產與債務在帳面上顯得持穩,減緩了疫情後財富縮水的視覺衝擊。
然而,麥肯錫指出,通膨同時也在侵蝕家庭實質購買力,並干擾企業的投資判斷。名目財富的擴張,並未轉化為等比例的生活水準提升,反而成為隱形的財富「折舊機制」。
實質投資不足:債務快於產能累積
相較之下,真正反映經濟潛力的實質投資,在整體財富成長中的占比反而偏低。報告指出,全球債務總額已膨脹至 GDP 的 2.6 倍,但淨國內投資僅貢獻不到三成的財富增量。
各國情況同樣令人警惕:中國非金融企業債務占 GDP 比重約 180%,遠高於全球平均;日本政府債務更超過 GDP 的 250%。
然而,債務激增並未帶來相應的生產性資本累積。以美國為例,基礎建設、設備與智慧財產等生產性資產占 GDP 的比重,僅小幅提升,明顯落後於金融資產的膨脹速度。
大量資金最終流向股票回購與投機活動,而非支撐長期成長的實體投資。
財富效應轉質:從刺激成長到放大風險
報告進一步指出,財富結構差異也放大了各國經濟的脆弱性。美國家庭約 35% 的財富配置於股票市場,資產價格上漲往往能帶動消費;但中國家庭的財富高度集中於存款與房地產,一旦房市下行,對消費信心的打擊尤為直接。
2021 年後,中國家庭存款快速增加,相當於 GDP 的近 7%,同時房地產投資卻大幅下滑,相當於 GDP 的 6.5%,拖累整體內需表現。
麥肯錫形容,當資產結構失衡時,財富不再是推動經濟的引擎,反而可能成為放大衝擊的風險來源。
全球經濟的四種未來走向,從理想修復到系統性崩壞
麥肯錫在報告中,針對 2024 年至 2033 年提出四種可能發展情境,用以評估全球資產負債表如何重新調整,以及不同經濟體將承擔的風險差異。這並非單純的景氣預測,而是對「失衡如何被修正」的多重路徑推演。
情境一:生產力重新加速(相對理想的結果)
在最樂觀的狀況下,科技突破與實體投資形成正向循環,使經濟成長速度重新超越債務與資產價格的擴張,全球經濟得以平穩調整。
在此情境中,美國人均財富可望增加約 6.5 萬美元,GDP 成長率提升至 3.3%;德國人均財富增加約 2.5 萬美元,經濟成長溫和回升;中國人均財富增幅接近五成,GDP 成長率維持在約 4.6% 的可持續水準。
要實現這一路徑,美國需持續投入 AI、能源與基礎建設;歐洲則必須補齊約 7,000 億美元的投資缺口,推動競爭力改革;中國則需提高消費在 GDP 中的比重,逐步降低對出口與投資的依賴。
在此情況下,利率可能維持偏高,但資產評價有實質獲利支撐,跨國失衡也有機會隨之緩解。
情境二:高通膨成為新常態(次佳但具現實可能性)
另一種較為折衷的結果,是需求壓力與供給瓶頸並存,使通膨長期高於政策目標。名目經濟成長雖能稀釋部分債務,但實質財富卻持續流失。
在此情境下,美國與德國的人均實質財富可能縮水約 9.5 萬美元,相當於購買力減少兩成;經濟成長維持在中低水準,美國約 2.4%,企業獲利空間遭壓縮,股市估值可能出現大幅修正。
同時,利率因通膨壓力維持高位,政府債務利息負擔加重。
觸發因素可能包括美國財政赤字長期維持 7%、迫使聯準會透過購買國債來穩定金融市場,進而削弱貨幣價值;又或關稅衝突升級,推高生產與流通成本,形成持續性的成本型通膨。
此外,歐洲能源轉型推動受阻、中國供應鏈重新佈局,也可能透過外部管道向全球輸出通膨壓力。
在這情境下,資產帳面價值表面上並未大幅縮水,但實際購買力卻不斷流失,家庭收支安排與企業投資決策變得愈發困難,而通膨對低收入群體的衝擊更為直接,進一步拉大社會差距。
情境三:資產負債表劇烈重置(高風險情境)
若資產價格出現系統性修正,全球經濟可能陷入去槓桿的惡性循環,重演 1990 年日本泡沫破裂或 2008 年金融危機的歷史。
在此狀況下,美國與德國的人均財富恐損失 9.5 萬美元,中國損失 5,000 美元,財富回撤至 2010 年代水準。經濟成長率可能跌至 1% 以下,企業破產潮湧現。
政府為穩定經濟而舉債,公共負債急遽上升,私人部門則被迫收縮 30% GDP 支出,通縮風險浮現。
潛在導火線包括美國企業獲利前景突然崩解,例如 AI 技術商業化未如預期落地,導致股市估值相對 GDP 高達 3.2 倍的水位遭到腰斬;或是公共債務的可持續性遭市場質疑,使 10 年期美國公債殖利率失序飆破 6%。
同時,歐洲主權債風險再度浮現,例如法國、義大利出現債務違約疑慮,或中國房地產不良債權曝險比例升至 5% 以上。
在這樣的極端情境下,財富不再是逐步流失,而可能瞬間蒸發,退休金資產大幅縮水,消費活動急凍,銀行體系承受巨大壓力,而政府可動用的政策工具也所剩無幾。
情境四:陷入長期停滯(溫水煮青蛙)
最後一種可能,是全球回到低投資、高儲蓄與超寬鬆政策並存的狀態。資產價格在寬鬆環境下維持高檔,但經濟成長卻長期低迷。
在此路徑中,財富可能繼續以名目形式增加,例如美國人均帳面財富上升,但 GDP 成長率僅約 1%,中國甚至降至 2%。
利率重返低檔,債務壓力表面上緩解,但生產力停滯,資產評價與基本面進一步背離。
資產估值進一步背離基本面,美國股市市值占 GDP 的比重再提高 5 個百分點,Tobin’s Q 值則突破 2 的警戒水準。
麥肯錫指出,風險在於,這是一劑最隱蔽的慢性毒藥。表面上成功避開了立即性的崩盤,實際上卻只是把風險往後延宕、持續累積。
以美國為例,約 85% 的房貸採固定利率,家庭部門負債率下滑,乍看之下相對穩健;但在經濟成長乏力的情況下,政府債務卻一路失控,成為真正的壓力來源。
歐洲方面,家庭儲蓄率已上升約 3 個百分點,企業投資意願卻降至近乎停滯,長期競爭力持續被侵蝕。
中國若無法有效提振內需與消費,產能過剩問題只會惡化,進而透過出口低價競爭,引爆新一輪貿易衝突。
在這種情境下,全球經濟的失衡並未被修復,只是不斷被掩蓋並累積,靜靜等待下一次、更劇烈的全面爆發。
不同經濟體,卻高度相互牽動
麥肯錫強調,四種情境出現的機率並不相同。現階段,美國較接近生產力回升的軌道,歐洲則有滑向長期停滯的風險,而中國正處於結構重整與停滯之間的關鍵時點。
更重要的是,三大經濟體彼此高度連動。美國若無法收斂財政赤字,將以高利率吸走全球資本;歐洲若持續投資不足,順差結構將延續;中國若未能轉向消費導向,其過剩產能將衝擊全球市場。
資產配置的真正意義:不是賭對未來,而是撐過所有未來
麥肯錫報告最終指向一個關鍵結論:在高度不確定、長期失衡的年代,策略的核心已不再是「預測哪個結局會發生」,而是確保自己能在各種可能的情境中存活下來。
無論是投資人、企業經營者,或是政策制定者,都必須進行根本性的思維轉換。
拒絕單一敘事,打造具備「反脆弱性」的配置結構
傳統資產配置假設景氣循環可被預測,但報告所描繪的四種情境之間,個人平均財富差距可高達 16 萬美元,落差極端。
若將全部賭注壓在單一敘事上(例如堅信「美國例外論」永遠成立),一旦判斷失誤,代價可能是毀滅性的。
更理性的做法,是建立能夠跨越不同情境的組合配置:一方面持有可在生產力加速時受益的科技與創新資產,另一方面配置具備抗通膨特性的實體資產(如不動產、原物料),同時保留在「重置型衝擊」下仍具防禦力的現金與黃金。
值得警惕的是,美國家庭財富中約 35% 集中於股票市場,明顯高於全球平均的 25%,這種集中度本身就是結構性脆弱的來源。
關注「關鍵變數」,而非執著於預測終局
與其猜測最終會走向哪一條路徑,不如緊盯會左右走向的「關鍵變數」。報告提出一組具前瞻性的即時指標,能比 GDP 或 CPI 更早反映風險變化:
- 美國:財政赤字是否能降至 GDP 的 3% 以下?企業獲利能否持續維持高於 GDP 成長 1.5 倍的水準?若赤字長期停留在 7%,同時 AI 獲利預期落空,距離系統性重置僅一步之遙。
- 歐洲:企業投資占 GDP 比重能否從 12% 回升至 15%?家庭儲蓄率是否能由 14% 回落至 11%?若投資低迷持續,經濟停滯將形成自我強化的惡性循環。
- 中國:消費占 GDP 比例能否由 38% 提升至 44%?民間投資是否能接棒公共投資成為成長主力?若存款持續快速累積、消費動能不振,結構性停滯幾乎難以避免。
例如,若中國家庭存款增速連續兩季超過 GDP 的 6%,便可視為消費引擎失靈的明確警訊。
從金融操作回到「生產性資產」的根本
報告反覆強調,唯有生產性資產的擴張,包括基礎建設、設備投資與智慧財產,才能支撐真實且可持續的財富成長。
然而過去二十年,全球資本大量流向金融層面的套利活動:美國企業透過庫藏股推升股價,中國國企投資形成產能過剩,歐洲銀行則偏好持有主權債券。
麥肯錫指出,未來的資產配置,應更明確聚焦於能帶動生產力的領域:
- 美國:AI 基礎設施、能源轉型、國防供應鏈,這些是推動生產力再加速的關鍵火藥。
- 歐洲:數位化、綠色科技與防務產能,用以填補約 7,000 億美元的投資缺口。
- 中國:服務型消費、社會保障體系與民營創新,將龐大的儲蓄轉化為內需動能。
相對而言,應謹慎看待純粹由估值撐起的資產,例如高度依賴利率環境的 REITs 或高槓桿企業債,因其對利率變動極為敏感。美國房地產估值每因利率變動 1 個百分點,市值可能波動高達 12 兆美元。
地域分散配置:對沖失衡的「鏡像風險」
全球失衡意味著,一個國家的解方,往往是另一個國家的風險來源。
美國若成功提高儲蓄、壓低國債殖利率,資本回流可能衝擊新興市場;歐洲若投資復甦、歐元升值,將削弱出口競爭力;中國一旦消費回暖,全球原物料價格勢必重新定價。
因此,跨國配置必須同時納入對沖思維:持有美國科技資產的同時,防範美元資產過熱的修正風險;布局歐洲復甦主題時,搭配中國消費相關標的;投資中國內需時,也需對出口導向產業進行風險避險。
政策制定者必須重拾「資產負債表紀律」
報告隱含一項相當尖銳的結論:傳統的宏觀調控工具,無論是寬鬆貨幣或擴張財政,已難以修補深層結構性失衡,甚至可能放大風險。
美國若無法將財政赤字由 7% 壓回 3%,通膨失控或制度性重置終將發生;歐洲則必須突破《馬約》3% 赤字限制,以公共投資帶動民間資本;中國需要將財政重心由基建轉向社會保障,降低家庭的預防性儲蓄動機。
麥肯錫認為,若政治決策仍停留在「頭痛醫頭」的短期操作,例如美國透過降息救市、歐洲過度緊縮財政、中國再度刺激房地產,只會把經濟體推向更高風險、也更難回頭的道路。
穿越失衡時代的生存法則
分析指出,這份麥肯錫報告的真正價值,並不在於替世界指明一個必然發生的結局,而是在於透過「資產負債表」這個視角,拆解當代資本主義累積已久的深層病理:財富不再只是實體生產的自然結果,而逐漸轉化為一場由金融槓桿驅動的結構性博弈。
帳面上高達 600 兆美元的全球淨資產,其下方卻是層層疊疊的債務、持續擴大的分配裂縫,以及跨境資本反覆空轉所堆積的系統性風險。
站在全球經濟的十字路口,沒有任何一個主要經濟體能置身事外:
- 美國若無法讓科技創新與財政紀律同步前行,繁榮終將退化為以負債撐起的泡沫;
- 歐洲若改革始終受制於政治僵局,競爭力流失將使其逐步凝固成一座經濟「博物館」;
- 中國若無法真正推動消費轉型、鬆動舊有成長模式,恐怕會以資產負債表惡化的形式,重演「中等收入陷阱」。
對個體而言,資產配置的核心命題也隨之改變:重點不再是押中唯一正確的未來,而是在多重可能的世界裡,確保自己不會被淘汰。
換言之,理想狀態不是在四種情境中全勝,而是至少能在其中三種情境下生存下來。這要求人們放下對「精準預測」的迷信,轉而建立「情境韌性」。
以生產性資產作為長期價值的錨點,保留足夠流動性以應對黑天鵝,透過地域分散化降低政策與制度風險,並將注意力放在資產負債表的結構訊號,而非短期宏觀雜音。
報告最後傳遞的是一個克制卻嚴肅的警示:失衡不會自行消失。它要不是透過劇烈而痛苦的「重置」被強制清算,就是只能靠漫長而艱難的生產率改革慢慢修復。
那些看似較為溫和的中間路徑,無論是高通膨還是長期停滯,本質上只是延後問題,讓風險在未來以更激烈的形式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