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戰局不斷升溫,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展開的聯合軍事行動已進入第二週,飛彈與空襲持續落在伊朗各地。隨著戰火蔓延,全球市場、能源價格與地緣政治秩序同時受到衝擊。一個更關鍵的問題逐漸浮出水面:美國總統川普究竟希望以何種方式結束這場戰爭?他最終想達到的目標是什麼?
這場戰事的起點可追溯至 2 月 28 日。當天,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行動,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 (Ali Khamenei)) 在攻擊中喪生,震動整個中東政治格局。
隨後,伊朗迅速宣布由其子穆吉塔巴 (Mojtaba Khamenei) 接任最高領袖,權力交接幾乎沒有出現外界原本預期的權力真空。短短數日內,伊朗政權完成內部整合,軍事與政治體系迅速重新運作,顯示該政權在極端壓力下仍具高度韌性。
戰爭爆發以來,美軍已對伊朗境內近兩千個目標發動攻擊。空襲目標從核設施、飛彈基地到能源基礎設施,涵蓋煉油廠、油庫與海水淡化設施等戰略要害。多名伊朗軍事與政治高層在空襲中喪生。
德黑蘭方面則展開報復行動,向以色列與海灣地區發射數百枚飛彈與數千架無人機,並鎖定美軍基地、能源設施與外交機構。這場衝突迅速升級為區域級軍事對抗,並對全球能源市場造成劇烈震盪。
然而,隨著戰事推進,華盛頓釋放出的戰略訊號卻顯得搖擺不定。川普政府在短短數天內提出多種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戰爭目標,從摧毀伊朗軍事能力、迫使政權投降、鼓勵內部起義,到重塑伊朗政治秩序,政策敘事不斷調整。這也使外界開始質疑,美國是否已經制定清晰的「終局戰略」。
希望伊朗政權出現更迭
最具爭議的目標之一,是伊朗「政權更替」。雖然川普政府從未公開使用這一措辭,但多名地緣政治分析人士認為,擊殺最高領袖、持續打擊軍事與能源核心設施,本身就帶有明顯的政權瓦解意味。
巴基斯坦中國研究所執行主任 Mustafa Hyder Sayed 指出,美國最初的軍事構想很可能是透過斬首式打擊,引發伊朗政權迅速崩潰,進而激發民眾起義。
杜哈研究生院國際政治與安全研究學者 Muhanad Seloom 則指出,這種策略建立在一個未明言的假設之上,即只要移除政權核心領導層與主要軍事骨幹,整個體制就可能失去運作能力。然而,戰爭進入第二週後的局勢顯示,這一判斷或許過於樂觀。
儘管多名軍事指揮官被擊斃,但伊朗政權並未出現明顯裂痕,反而在穆吉塔巴接任後迅速形成新的權力共識。
事實上,穆吉塔巴的上位反而被部分學者視為對華盛頓的一次政治回擊。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 (IRGC) 隨即宣誓效忠新領袖,使該組織在伊朗權力結構中的核心地位進一步鞏固。原本期待權力交接能引發內部分裂的美方策略,反而產生「團結效應」,使伊朗政治菁英在外部壓力下更加凝聚。
美以與伊朗達成某種協議
除了政權更替之外,川普政府也曾嘗試釋放另一種訊號,即與伊朗體制內部力量達成某種協議。
在戰爭初期,川普曾公開呼籲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成員放下武器投降,並暗示可能提供豁免待遇。隨後,他又呼籲伊朗外交官倒戈。
然而,這些呼籲很快遭到拒絕。伊朗外交體系與革命衛隊均公開表示,將繼續效忠伊斯蘭共和國。
從現實政治角度來看,在持續轟炸的背景下,任何談判空間幾乎不存在。革命衛隊被美國列為恐怖組織,而該組織卻是伊朗戰時決策與軍事行動的核心力量。雙方政治敘事的衝突,使任何潛在妥協都難以啟動。
摧毀伊朗軍事能力
另一個被明確提出的目標,是摧毀伊朗軍事能力。川普與其國安團隊多次強調,伊朗的彈道飛彈系統、軍工設施與海軍力量是主要打擊對象。美國與以色列聲稱,目前已對伊朗飛彈基礎設施造成重大破壞,並在空中取得優勢。
然而,Seloom 指出,軍事打擊本身難以創造政治結果。即使摧毀大量軍事裝備,也無法從空中「製造」新的政治秩序。
換言之,軍事勝利並不等同於戰略勝利。若缺乏可替代的政治架構,單純削弱軍力很難改變伊朗的國家意志。
伊朗人民「接管政府」
在戰爭初期,川普也曾向伊朗民眾發出訊號,鼓勵他們在戰後「接管政府」。這番言論被外界解讀為暗示伊朗內部可能出現政治轉型。
然而,川普同時又表示,希望由伊朗境內人士領導戰後政府,而不是由流亡海外的前國王之子巴勒維 (Reza Pahlavi) 掌權。
巴勒維長年居住在美國,並一直希望重返伊朗領導國家。
矛盾的是,川普後來又公開反對穆吉塔巴成為伊朗新領導人,甚至提出美國應對伊朗未來領導人選擁有發言權。
3 月 6 日,川普更在社群平台發文表示,與伊朗達成協議的唯一條件是「無條件投降」,並指出在政權投降後必須選出「偉大且可接受的領導人」。
德黑蘭方面對此回應十分明確:不投降、不在轟炸下談判,也不接受外部勢力決定國家領導人。這種強硬立場進一步加劇雙方的政治對峙。
此外,華盛頓也曾考慮利用庫德武裝力量對伊朗發動間接攻勢。美國在伊拉克北部與庫德勢力保持長期合作關係,並在埃爾比勒 (Erbil) 附近部署軍事力量。
分析人士卻普遍認為,讓庫德武裝進入伊朗境內作戰極為複雜。伊朗境內庫德武裝缺乏統一指揮與後勤支援,而大規模動員庫德力量也可能引發土耳其強烈反應,進一步擴大區域衝突。
美軍地面入侵
另一個被討論的選項,是美軍地面入侵。然而,多數戰略學者認為,這是最不可能發生的情境。
新線戰略與政策研究所 (New Lines Institute for Strategy and Policy) 高級主任博哈里 (Kamran Bokhari) 指出,川普是在反戰氛圍下當選總統,而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留下的歷史陰影仍深深影響美國政治。若美軍再次陷入中東長期地面戰爭,不僅將帶來巨大的軍事成本,也可能在國內政治上造成嚴重反彈。
川普大內宣的勝利協議
在這樣的背景下,多數專家認為,美國最現實的終局策略仍可能是「強制談判」。倫敦國王學院 (King’s College London) 安全研究副教授克里格 (Andreas Krieg) 指出,華盛頓或許會利用軍事壓力迫使伊朗在飛彈計畫、核發展與區域政策上做出讓步。
只要伊朗體制內某些勢力願意維持國家穩定,同時接受部分限制,美國仍可能接受一種政治妥協。
換言之,川普最終或許更希望達成一項可以對內宣稱勝利的協議。只要能宣稱伊朗軍事能力被削弱、核計畫受到限制、最高領袖被擊斃,華盛頓便可能宣布戰略目標已經實現。
對金融市場而言,這場戰爭的終局同樣具有重大意義。
能源供應的不確定性已推動油價劇烈波動。荷姆茲海峽作為全球最重要的能源運輸通道之一,其安全狀況直接牽動全球能源市場與通膨預期。任何戰略誤判,都可能迅速傳導至資本市場,引發更廣泛的金融震盪。
因此,在戰火仍未停歇的當下,真正的問題或許並不只是誰能贏得戰場上的勝利,而是華盛頓是否能在軍事、政治與市場之間找到一條可控的退出路徑。
對川普而言,如何定義「勝利」,或許將決定這場戰爭最終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