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cket Lab研報:星空、火箭與未來

作者:大宇;來源:X,@BTCdayu

1888年,梵高的筆下,一對戀人在河邊仰望着星夜,畫面很美,折射着當時梵高的心情——那是他一生里少有的、對未來抱滿希望的幾個月。

1993年,新西蘭的一座小城裡,距梵高畫出那對仰望星空的戀人整整 105 年之後,一位 16歲少年也迷戀上了同一片星空。但他不滿足於欣賞,竟然沒有上大學而是直接跑到本地一家製造企業工作,只因為"那裡有他需要的所有工具"——他所需要的東西,全都和星空有關。

他叫彼得·貝克 (Peter Beck),1977 年生在因弗卡吉爾,父親是當地博物館的館長,母親是教師。菲雪派克是新西蘭知名製造企業,在那裡,這位少年開啟了他的傳奇人生。

後來,Beck創辦了 Rocket Lab,它是繼 SpaceX 之後,少數真正跑通商業入軌能力的新一代航天公司之一,也是小型專屬發射市場裡最成功的玩家。前兩天,也就是5月7日,Rocket Lab發布 2026 年第第一季財報,各項數據極好,第二天股價從 78.58 跳到 105.55 美元,單日漲 34%——而兩年前,它長期在5美元附近。

SpaceX即將上市,整個太空探索賽道正在變得越來越火熱。今天,我們將從 Rocket Lab開始,正式切入這個賽道。本文將嘗試用最易懂的語言,以一名研究員的視角,把這個公司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講清楚。

一、朝聖與自我

1、青年火箭愛好者

Beck在菲雪派克開始了他 6 年多的工程師之旅,最初幾年是精密工程學徒。他用廠里的設備造火箭、造推進劑,還做了火箭自行車、火箭摩托和一台噴氣背包。公司顯然也看到了這個年輕人的動手能力,後來從生產線被特地調到產品設計部門,而他明顯也非常熱愛這件事,自己花錢從美國買了一台巡航導彈的發動機回來研究。

這一段經歷中,Beck應該非常受大家喜歡,Beck後來回憶,他曾在董事會面前演示火箭自行車,穿着工作服、戴着自行車頭盔,從停車場呼嘯而過。

2001 年,他到奧克蘭加入新西蘭政府的產業研究所,做超導體、複合材料、風力發電機,這些經驗後來全部成了火箭設計的基礎。

2、朝聖失敗後的點子

2006 年,他去美國,他後來有稱這次出行為"火箭朝聖之旅"(rocket pilgrimage)。那時他已經做出過時速接近 90 英里的火箭自行車,也帶着一冊自己做過的發動機和火箭裝置照片,希望憑這些作品打動 NASA、波音或其他航天機構,換來一個實習機會。

結果很現實:一個沒有大學學位、沒有正式航天訓練的新西蘭人,拿着一堆火箭照片去美國航天和軍事機構敲門,很難被認真接納。他後來回憶,自己甚至在一些地方被請離。

但那次仍然有巨大收穫。在那一段時間裡,他在美國接觸到一些民間火箭愛好者,也看清了商業航天裡的一個問題:衛星正在變小,發射體系卻仍然圍繞大火箭和大載荷運轉。 小衛星要麼等大火箭的拼車機會,要麼被迫接受別人的軌道和時間表。沒有人認真為它們做一枚小型、低成本、可高頻發射、能把衛星送到指定軌道的專屬火箭。

回新西蘭的飛機上他在餐巾紙上畫了 Rocket Lab 的標誌,他開始想明白自己的機會在哪——不是去和波音、NASA 搶最大的火箭,而是在巨人忽略的地方,給小衛星修一條通往太空的路。

那幾年,商業航天還遠沒有成為今天這樣的火熱。

  • SpaceX 的 Falcon 1(獵鷹 1 號)還在反覆失敗,馬斯克還在融資壓力下硬扛;

  • Blue Origin(藍色起源)則像貝索斯的秘密工程,外界只知道它在得州買地、測試垂直起降火箭,卻很少看清它的全貌。

  • 傳統航天仍然被波音、Lockheed Martin(洛克希德·馬丁)、Orbital Sciences 這類老牌承包商把持。

新一代創業公司里,真正敢說自己要造軌道火箭、重寫發射成本曲線的,主要就是 SpaceX、Blue Origin,以及這個幾乎沒有資源的新西蘭人。

3、「天作之合」

回到新西蘭後,Beck 開始找人、找錢、找能測試火箭的地方。

他很快發現了一個目標:Mark Rocket。這個人本名 Mark Stevens,1998 年開始做網路生意,2006 年把自己創辦的新西蘭旅遊在線網站賣給 Yellow Pages,套現金額據傳約 1000 萬紐幣

但比錢更關鍵的,是他對太空的執念:2000 年,他通過法律手續把姓從 Stevens 改成 Rocket;2006 年,他成了第一個買下維珍銀河亞軌道飛行船票的新西蘭人。因為這張船票,他進入了理查德·布蘭森和傳奇航空工程師伯特·魯坦那個早期商業太空圈層。

Beck 在新聞上看到 Mark Rocket,立刻意識到,這個人可能正是自己缺少的另一半:自己會造火箭,而Mark 會講故事、找資金、找資源,把一個工程師的實驗變成一家公司。

他發了一封郵件給Mark,Mark果然很感興趣,很快飛到奧克蘭聽他講計劃,立即決定投資。公開資料沒有披露具體金額,但可以確認的是,Beck 把 Rocket Lab 50% 的股權賣給了他,Mark 隨後成為公司聯合董事。

這張天使支票,是傳奇開始的關鍵一步。 Mark 直接成了公司另一個所有者,不只是出錢,也承擔起經營、公關和對外溝通的角色。他讓 Beck 的火箭實驗不再只是一個工程師的個人冒險,而開始具備公司化、商業化和對政府講清楚的能力。後來,Beck 和 Mark 還跟隨貿易部長菲爾·戈夫去加拿大考察,接觸大學教授和加拿大航天局;時任經濟發展部長特雷弗·馬拉德開始出席 Rocket Lab 的公司發布會。對當時的 Rocket Lab 來說,這些場合本身就很重要。它既來自 Beck 和團隊拿出的真實技術,也離不開 Mark 對外溝通、商業包裝和資源連接的作用。

同一階段,公司從新西蘭科研、科學與技術基金會拿到 9.9 萬紐幣研發資助。這是該基金會 1990 年成立以來,第一次給航天項目發錢。這筆錢很有象徵意義: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西蘭年輕工程師的火箭夢,開始被政府和科研機構當成一個正式項目看待。

4、火箭起飛

2008 年,成立不久的 Rocket Lab 已經拿到兩家美國公司的 5 枚火箭訂單,但發射場還沒有完全落定,第二級發動機還在測試,燃料和材料甚至要從美國臨時訂購。它是一家有點樣子的火箭公司了,但仍然在邊緣地帶拚命湊資源。那個時候的 Rocket Lab,還在努力證明一件最基礎的事:一個沒有傳統航天工業基礎的新西蘭團隊,能真的把自己造的火箭送到太空邊界。

2009 年 11 月。Rocket Lab 在新西蘭北島附近的大水星島發射亞軌道探空火箭 Ātea-1,它約 6 米高、60 公斤重,設計目標是把 2 公斤載荷送到約 100 公里以上。這不是商業入軌任務,也不是一門成熟生意。它更像一次技術宣告:我們可以。

這是南半球第一枚進入太空的私人商業火箭,也讓 Rocket Lab 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商業航天的門口。

5、巨頭入場

2013 年公司從純新西蘭公司變成美國公司,新西蘭部分變子公司。這是為了讓美國國防部和政府客戶能用他們的火箭。總部從新西蘭搬到加州亨廷頓海灘。矽谷的風投開始陸續進入。

2015 年,洛克希德·馬丁投資,投資金額沒有披露,這筆投資頗為關鍵,因為洛馬不是普通投資人,它長期位居全球收入最高的國防承包商之一,並在近年 Defense News Top 100 榜單中排名第一。F-35、導彈防禦系統、軍用衛星、NASA Orion(獵戶座)飛船等核心項目,都與它深度相關。它是美國傳統國防航天體系最核心的主承包商之一,洛克希德自己在1990 年代做過一款叫 Athena 的小衛星運載火箭,Athena 當年也試圖服務輕型衛星發射市場,與 Electron 後來瞄準的小衛星專屬發射需求有某種歷史呼應,後來洛克希德沒有繼續推進 Athena 項目,主要是因為當年的小衛星發射需求還沒有形成今天這樣的規模,傳統大廠的成本結構也很難支撐小批量、高頻率、低價格的專屬發射。

洛克希德·馬丁這筆戰略投資某種程度上,意味著巨頭對新入局者某種意義上的肯定。這對於 RKLB來說意義重大,同時也帶來了新的資源。這一筆投資之後,Rocket Lab 完成了從 VC 圈到美國軍工圈的跨越:2015 年同年拿到 NASA 的 Venture Class 發射服務合約;2016 年 2 月,Beck 出席了 In-Q-Tel 的被投公司年度峰會——同一場活動里,時任 FBI 局長 James Comey 與 In-Q-Tel CEO 進行了爐邊對談;後續 D 輪、E 輪融資的速度和級別也完全不同。

6、公司上市

隨著融資節奏的加快,公司資源的提升,火箭業務繼續飛速發展。

2017 年 5 月,Electron(電子號)從 Rocket Lab 位於新西蘭北島瑪希亞半島的 Launch Complex 1 首次發射。火箭進入太空,但未能入軌。這個發射場是 Rocket Lab 自己建設並營運的私人軌道發射場。隨著這次發射,它成為全球第一個進行軌道發射嘗試的私人發射場。

2018 年 1 月,Electron(電子號)第二次試飛成功入軌。Rocket Lab 也成為繼 SpaceX 之後,美國新一代商業航天公司里最早真正證明入軌能力的玩家之一。

2021 年 8 月借殼上市,代碼 RKLB,合併估值 41 億美元。之後兩年股價一路跌。2024 年 4 月 16 日一度跌到約 3.5 美元附近。市場質疑這家新西蘭小公司能不能真做出可重複使用的中型火箭。

轉折發生在 2024 年。1 月 SDA 給了 5.15 億美元的合約,國防業務通道打開。Electron(電子號)進入穩定的發射節奏,全年 16 次(含 14 次入軌加 2 次高超音速亞軌道)。年底股價漲到 26 美元。

2025 年是真正的爆發。年初 26,年底 46。2026 年 1 月 16 日 99.58 創下當時盤中最高。3 到 4 月在 60 到 70 美元區間震盪。5 月 7 日財報當天 78.58。5 月 8 日 105.55,再次刷新曆史最高。從 3.47 到 105.55,兩年 30 倍。過去 5 年的收入見下表:

四年的複合年化 76%,漂亮數據背後是堅實的業務支撐,2025 年 Electron 發射 21 次,含 18 次入軌加 3 次高超音速亞軌道測試,成功率 100%;2025年底訂單簿 18.5 億,年增率 +73%;第第四季簽的 SDA 8.16 億合約是公司歷史上最大的單一合約。

2026 年 Q1 數據印證加速:訂單簿 22 億。GAAP 毛利率 38.2%。Q1 收入2.0035億美元,年增率+63.5%。

目前市場給到了極高的100倍以上股價營收比,既有公司業務上的原因,也可能有太空賽道被關注的短期因素。但從理性投資者的角度,我們更需要關注的是,接下來幾年的收入與發展情況,這是接下來我們要討論的內容。

二、發射服務

發射服務主要是已穩定服役的Electron(電子號)和尚未首飛的Neutron(中子號),這是公司最重要的故事。

1、Electron:太空里的專車服務

Electron 18 米高,1.2 米直徑,雙級一次性,近地軌道運力約 300 千克。每次發射 750 萬美元。截至 2026 年 5 月初累計發射 87 次。Electron 是發射最頻繁的小型軌道火箭,按總入軌次數計僅次於 SpaceX Falcon 9,是美國年度發射第二多的火箭。

但這個市場天花板比想象中低。

SpaceX 推出"運輸者計劃"(Transporter)後把小衛星發射的單價壓到了離譜的程度。一次拼車任務能送上百顆小衛星,單價約每千克 6500 到 7000 美元。Electron 每次任務 750 萬美元、運力 300 公斤,但客戶買的不是同一種東西:SpaceX 更像拼車公交,價格低,但軌道、窗口、部署節奏要服從主任務;Electron 更像專車,價格高,但能按客戶指定時間和軌道執行。

Electron 活下來靠的是"專屬任務"溢價。拼車任務必須遵循主載荷的窗口,而專車任務中,客戶能選具體軌道、具體時間、具體方向,對於對時間和軌道敏感的科學和國防客戶,這個溢價合理。商業客戶也在鎖定 Electron,日本初創 iQPS 是 Electron 2025 年最重要的商業客戶之一,簽了多次發射協議。這種"專屬包船"的需求來自小衛星營運商對窗口的剛性要求。

高超音速亞軌道版 HASTE,就是 Electron 這條「小火箭專車」邏輯在國防領域的延伸。高超音速武器現在最大的瓶頸之一,不是能不能設計出來,而是能不能足夠頻繁地測試。傳統測試體系貴、慢、窗口少,每一次飛行都像一次大型工程行動。可這種武器系統偏偏又必須靠真實飛行數據來迭代,風洞和仿真無法完全替代實飛。

HASTE 正好卡在這個缺口上。它本質上是把 Electron 改成亞軌道版本,不再追求把衛星送入軌道,而是為軍方提供接近真實作戰環境的高超音速測試平台。對 Rocket Lab 來說,這是把已經成熟的 Electron 產線、發射團隊和任務流程,重新包裝成一種國防測試能力。

這也是為什麼 2026 年 3 月 18 日,Rocket Lab 能簽下 1.9 億美元的 MACH-TB 2.0 合約:四年 20 次飛行,金額創下公司單一發射合約歷史新高。這個項目由美國國防部測試資源管理中心管理,海軍 Crane 分部參與執行,Task Area 1 的總承包商是 Kratos Defense,Rocket Lab 是其下的發射服務方。

5 月 7 日,公司又簽下 Anduril 3000 萬美元、3 次 HASTE 飛行合約。

而且,HASTE 不能只看成 Electron 的一個改裝版本,它更像 Rocket Lab 進入美國高端國防測試體系的一張門票——小火箭的商業天花板有限,但如果它變成軍方高超音速武器迭代鏈條中的基礎設施,想象空間會大得多。

這兩筆合約說明一件事:Electron 雖然在商業小衛星發射市場面對 SpaceX 拼車的長期壓價,但它並沒有被困死在那個市場裡。

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SpaceX的威脅將會一直存在甚至越來越大,Rocket Lab需要找到自己的價值。

總之,Electron 把小型專車做成了規模,是 Rocket Lab 的現金牛。

但 Beck 想要的不是只做小型發射服務商。他在Via Satellite 2023 年 10 月的專訪講過: "可能是因為我是新西蘭人,我不喜歡把打敗誰當作目標。打敗 SpaceX 不是我的北極星,我們在跑自己的賽道,馬斯克在跑他的。他有他的命題,我們有我們的。我們想做的是一家端到端的太空公司,我們認為這就是未來。"

"端到端",意思是發射、衛星、部件全部打通。Electron 解決了小型發射,但中型發射是缺口,這就是接下來要講的 Neutron。

2、Neutron:最昂貴與最關鍵的賭注

Beck 自己講過 Neutron 的兩個目的:

一是打破中型發射的壟斷,二是發射我們自己的衛星。

Neutron高達43 米, 可復用任務近地軌道運力 13 噸,一次性任務可達 15 噸。其市場位置經常被誤讀為「對標馬斯克的 Falcon 9」,但二者有明顯區別:

  • 運力: Falcon 9 一次性近地軌道運力約 22.8 噸,可回收;Neutron 可復用任務約 13 噸,一次性任務約 15 噸。

  • 燃料: Falcon 9 使用液氧煤油,Neutron 使用液氧甲烷。甲烷相對煤油更清潔、積碳少,更適合復用發動機。

  • 設計: Neutron 還有一個很特別的設計:Hungry Hippo。它是一級頂端像鯨魚嘴一樣的合頁式結構,發射時打開,釋放第二級和載荷,然後閉合,隨一級一起返航回收。Falcon 9 的整流罩會分離,再通過降落傘和回收船儘量撈回;Neutron 則把整流罩做成一級的一部分,理論上能減少拋棄式部件和海上打撈環節。

所以,Neutron 瞄準的是 Falcon 9 所在的中型可復用發射市場,但走的是優化後的技術路線:甲烷發動機、碳複合材料一級、合頁式可復用整流罩。

Neutron是Rocket Lab 當前最重要的押注,要重點研究三個方面:

一是發動機Neutron雙級,部分可重複使用。第一級 9 台 Archimedes(阿基米德)發動機加第二級 1 台真空版 Archimedes。甲烷加液氧。起飛總推力約 6450 千牛,官方口徑約 14.5萬磅力,大約是 Falcon 9 海平面總推力的 85%。近地軌道運力 13 噸。第一級支持發射場回收和海上平台回收,海上回收平台名為"Return on Investment"(投資回報號)。

Archimedes 發動機用的是富氧分級燃燒循環,跟俄羅斯的 RD-180 同屬一類。Rocket Lab 把腔室壓力刻意做得比同類發動機低,目的是減少應力、提高重複使用次數,代價是損失一點比沖。單台推力 165000 磅力(約 74.8 噸力),所以一級要用 9 台。這種"多發動機一級"是 Falcon 9 已經驗證過的路徑,降低單點失效風險。

Archimedes 發動機 2024 年 8 月完成首次熱試車。發射場在弗吉尼亞州中大西洋區域航天中心(LC-3)完工,這個位置對 Rocket Lab 很重要:它讓 Neutron 直接站在美國東海岸,靠近美國政府和國家安全發射需求,也為未來返回發射場回收留下條件。剩下的死亡谷是綜合系統級試車與總集成。

但首飛之前還有一個工程關口值得單獨點出來:9 台 Archimedes 的並聯試車。Rocket Lab 至今為止只公開過單台 Archimedes 的全功率試車數據,9 台並聯——燃燒不穩定、震盪耦合、單點失效後剩 8 台的推力矢量重構——這些都不是設計階段能完全驗證的。Falcon 9 當年的多發動機一級也是用 Falcon 1 時代單台 Merlin 反覆試錯才走通的,Rocket Lab 沒有這一段經驗積累。

二是材料Neutron 的一級採用碳纖維複合材料,而不是 Falcon 9 那樣的金屬貯箱。這是一個激進的工程選擇。碳複合材料的好處是輕,理論上能提高結構效率;難點是製造一致性、低溫環境、重複熱循環、回收後的壽命驗證。

波音 787 是一個很好的參照:它把複合材料大規模用在機身和機翼等主承力結構上,最終成功取證並投入商業營運,證明大型複合材料結構可以走通;但 787 項目也經歷了多年延誤和生產磨合,說明這種路線真正難的不是「材料本身」,而是怎麼把材料變成可量產、可驗證、可長期使用的工程系統。

Neutron 的首飛已經多次推遲。 最早市場期待 2024 年首飛,後來推到 2025 年,再推到 2026 年 Q1。2026 年 1 月 21 日,一級主貯箱在水壓加壓測試中破裂,Q1 首飛窗口隨之基本關閉。按 Beck 在 Q4 財報電話會上的說法,貯箱當時已經通過了預期飛行載荷,是工程師繼續往上加壓、想測出結構裕度的過程中破裂的。

事後審查發現,問題來自第三方手工鋪層製成的零件,位於貯箱封閉口附近的關鍵接頭。Rocket Lab 已把後續貯箱生產轉到自動纖維鋪放(AFP)機器上,目前Neutron 首飛推遲到 2026 年底左右。

大型碳複合材料是Neutron 最關鍵的工程賭注。因為 Neutron 押的是碳複合材料帶來的結構效率和可復用製造能力;而這次貯箱破裂提醒市場,這個優勢還沒有兌現,它仍然要通過真實尺寸、真實壓力和真實飛行來證明自己。

馬斯克的Starship 最早也考慮過碳纖維複合材料,後來馬斯克把路線切到不鏽鋼。2026 年 2 月,馬斯克在 Dwarkesh Patel 與 John Collison 的訪談里回憶這次路線選擇時,說得非常直白:「回頭看,我們一開始就應該用鋼。沒有用鋼,是愚蠢的。」

他主要講到幾個原因:一是成本。早前訪談中他給過一個數據是,碳纖維真實材料成本接近每公斤 200 美元,而不鏽鋼大約每公斤 3 美元。

二是韌性。馬斯克在 2026 年 Dwarkesh 訪談里提到,不鏽鋼會拉伸和彎曲,而碳纖維更傾向於碎裂;從吸收能量的能力看,鋼更有優勢。

三是高溫與復用場景。Starship 是超大型、全復用、要經歷強烈再入熱環境的系統。不鏽鋼在高溫下的強度和製造便利性,讓它在 Starship 這種尺度上更有吸引力。

當時Dwarkesh 還追問了一個更深的問題:為什麼是你做了這個決定?SpaceX 有那麼多工程師。

馬斯克說因為碳纖維進度太慢,他被逼着去想替代方案。團隊沒有自發到達鋼的方案,部分是因為工程保守主義,部分是因為從常溫材料屬性看,鋼確實更重。低溫下的反直覺優勢需要有人跳出框架去思考。

回到Neutron,馬斯克說「當初沒用不鏽鋼很蠢」,更多是在 Starship / Super Heavy 這個超大型全復用火箭場景下說的。不代表他的觀點是:所有火箭都應該用不鏽鋼。 Starship 是超重型全復用火箭,Neutron 是中型部分復用火箭,兩者尺度、熱環境和成本目標都不一樣。Rocket Lab 也有 Electron 的碳複合材料經驗。但馬斯克這段話會自然引出一個尖銳問題:如果 SpaceX 曾經在 Starship 上放棄碳纖維,Rocket Lab 為什麼能在 Neutron 上走通?

暫時Rocket Lab 也沒有改用不鏽鋼的跡象,短期從物理上來說也不可能,因為Neutron 的結構已經圍繞碳複合材料設計,如果 Neutron 從碳複合材料改成不鏽鋼,幾乎等於重做一枚火箭,屬於架構級重構,所有的數據都要重建。

三是合約Neutron 的需求確定性來自美國國防部明確反對單一發射供應商。NSSL(國家安全太空發射)Phase 3 一共約 84 個任務被分成兩條賽道:

Lane 1(約 30 個任務、風險容忍度較高)合約上限 56 億美元,2024 年發給 SpaceX、ULA、藍色起源,2025 年 3 月 Rocket Lab 和 Stoke Space 被增補 on-ramp 進入 Lane 1 的 IDIQ 合約體系;

這裡有一個細節:美國太空軍空間系統司令部(Space Systems Command [SSC])公告明確說,Rocket Lab 和 Stoke Space 必須在 Neutron 完成首次成功發射之後,才有資格競爭 Lane 1 的具體發射任務訂單。

上面這部分他們拿到的是入場資格,不是已經鎖定的任務。

Lane 2(約 54 個任務、關鍵複雜任務)合約總額 137 億,2025 年 4 月只發給 SpaceX、ULA、藍色起源三家。這一部分Rocket Lab 暫時還沒有資格。

5 月 7 日財報里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細節,Rocket Lab 同時披露了一份與機密客戶簽訂的打包發射合約:5 次 Neutron + 3 次 Electron,覆蓋 2026 到 2029 年,是公司歷史上最大的發射合約。要注意,這部分是已經簽下的打包發射合約,和前面的NSSL Lane 1 不同,那個只是入場資格,具體要等火箭發射完成。 Neutron 雖然暫未首飛,但市場的估值、期待甚至合約都拉滿了,可以得到一個結論:

Neutron 是 Rocket Lab 估值里最昂貴、最關鍵、也最未驗證的變量。

三、太空業務

Rocket Lab 業務上分兩段,發射服務和太空系統。上面第二部分講的發射服務關注度最高,而且未來也是主角,但當前,太空系統甚至才是主要收入來源。

Q1 2026 財報的分部收入構成。太空系統 1.367 億,占 68.2%。發射服務 6370 萬,占 31.8%。這家被外界標籤為"火箭公司"的企業,收入結構上其實是一家以衛星和部件為主、發射為輔的混合型太空系統公司。

Beck 2024 年講過: 我們原計劃 2026 年才讓 Space Systems 業務占收入三分之二,結果一年就做到了。

太空系統業務三個層次:

第一層:整星製造——給客戶造完整的衛星

衛星本身怎麼造?過去這是門檻很高的事——每顆衛星的"底盤"幾乎都要重新設計。

行業里把衛星拆成兩部分:

  • 平台(業內叫 Bus):衛星的底盤,負責供電、姿態控制、推進、通信、熱管理這些通用功能。

  • 載荷:客戶真正要的東西如拍照相機、雷達天線、科學儀器、通信轉發器等裝在平台上。

把平台、載荷接口、總裝、測試和任務營運整合起來,向客戶交付完整衛星的能力,叫整星製造。而Rocket Lab通過標準化的平台,客戶只要把自己的載荷裝上去,最快幾個月就能交付一顆完整衛星,不必每次都從白紙開始設計。

Rocket Lab 把這件事做成了規模,五款標準平台,覆蓋從月球任務到大型星座組網。客戶告訴它要去哪、做什麼、壽命多久,它能造出一顆完整衛星交付。

最重要的客戶是 SDA(太空發展署,美國國防部下屬機構,專門部署軍用低軌星座)。SDA 每兩年發一批衛星合約,叫 Tranche(一波)。

Rocket Lab 已經拿到了兩批:

其中有一個重要的身份變化:Tranche 2 是 Rocket Lab 第一次以"主承包商"身份簽的衛星合約。

國防採購里,從分包商升級到主承包商是質變——主承包商直接對國防部負責,能調動幾十家分包商。最近 20 年裡,被國防部認可為新晉衛星主承包商的公司,扳手指都數得過來,Rocket Lab 是其中一家。

第二層:關鍵衛星部件——賣鏟子給所有挖金的人

太陽能電池板、星追蹤器、電源管理系統、推進器、激光通信終端、機器人臂——這些部件 Rocket Lab 自己造、自己用,也賣給洛克希德·馬丁、Northrop Grumman(諾斯羅普·格魯曼)、SpaceX 等同行。

Beck 2025 年底講過: "我們是世界上某些產品最大的供應商。我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太陽能電池基板供應商。反應輪我們也快做到最大了。"

這一層有一個獨特的位置——Rocket Lab 是 SpaceX 的發射對手,但同時也是 SpaceX 的供應商。星鏈、柯伊伯、千帆星座,無論誰的衛星上軌道,相當一部分都要從 Rocket Lab 買東西。

這意味著:太空賽道無論誰贏,Rocket Lab 都賺錢。這是賽道貝塔——不需要押注誰贏。

而 Beck 在系統性地把這層做厚:2025 年底收購了 Mynaric(激光通信終端)、Geost(光電傳感器)。每一筆買的都是高價值衛星部件——把別人造衛星時繞不開的關鍵件,逐個拿到自己手裡。

第三層:深空與科學任務——敲開 NASA 主承包商的門

NASA 的旗艦科學任務,如毅力號火星車、歐羅巴快船、卡西尼,通常立項到發射要 10 年以上、幾十億美元,過去完全是 JPL、洛克希德·馬丁、諾斯羅普·格魯曼這些老牌承包商的天下。

2025 年 11 月發射的 ESCAPADE 火星雙星任務,由 UC Berkeley 空間科學實驗室主導、NASA 資助。Rocket Lab 在這裡的角色是衛星製造商,UC Berkeley 選它來造 Blue 和 Gold 兩顆探測器,每顆 535 公斤濕重。

數字對比直接:

整個任務模式把成本砍掉 86%、時間縮短30%。

降本不是 Rocket Lab 一家的功勞:NASA 選了 SIMPLEx 這種容忍更高風險的模式,核心思路是"用更便宜的錢、容忍更高的風險換更快的科學產出"——預算上限 8000 萬美元,跳過傳統旗艦任務的層層冗餘審批;UC Berkeley 簡化了管理流程;Rocket Lab 用垂直整合和固定價格承包把衛星造便宜了。但 Rocket Lab作為主承包商體現了價值。

UC Berkeley 項目首席 Lillis 教授後來講過一個細節:貯箱原本由外部承包商造,那家承包商失敗了;Rocket Lab 同時在內部自建了貯箱產線(部分 3D 打印),結果救了整個任務。這種"原承包商掉鏈子時自己接手做出來"的能力,在傳統航天體系裡幾乎找不到。

Rocket Lab 用 ESCAPADE 證明:行星際科學任務可以便宜一個數量級、快一倍以上。

下一步要打開的是 NASA 每年約 80 億美元的科學任務預算,這在過去完全是老牌承包商的盤子。Rocket Lab 不需要搶到全部,搶到 5% 到 10% 就是每年 4 到 8 億穩定收入,而且是政府主導、不受經濟周期影響的那種。

但研究Rocket Lab 還需要更大視角,在發射服務和太空系統兩塊之外,還在發生更重大更劇烈的演變。

四、賽道劇變:從"項目制"變成"基礎設施"

判斷 Rocket Lab 到底貴不貴,除了用計算器算當下,算未來,本質還要回到生意模式,去回答一個比業務更大的問題:它所處的這個賽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我的判斷:太空經濟正在從過去六十年的"項目制經濟",轉向"基礎設施周期"。

過去的太空是項目制:一顆衛星、一次發射、一個國家任務、一個科研項目。它貴、慢、稀少,所以從全行業總盤子看不小,有6000 多億,但真正屬於"造火箭和衛星"那一格只有 10%,其餘 90% 是地面設備、衛星電視、寬帶服務這些"用太空"的環節。

未來的太空是基礎設施:低軌星座持續部署補星,國防星座持續擴張,月球從"去一次"變成"持續存在"。軌道上長期運行的不再只是少量科學衛星,而是幾萬顆通信衛星、幾千顆國防衛星,未來甚至有數據中心和能源站。

這種結構下,"造火箭和衛星"那一格會從行業里 10% 的邊角,變成核心環節。這種轉換里,是Rocket Lab 真正的機會與挑戰。

1、過去的項目制經濟

機構口徑的太空經濟規模差異很大,先把幾個口徑列清楚。

Novaspace 把 2025 年全球太空經濟估為約 6260 億美元。其中約 2360 億屬於核心太空市場,約 3290 億屬於由太空能力支撐的應用層服務,全球政府太空預算約 1370 億是另一個觀察維度。

但這 6260 億是個大口袋。SIA / BryceTech 用更窄的衛星行業口徑來看:2024 年(SIA 的 2025 年數據近期發布)全球衛星行業收入約 2930 億,其中地面設備 1553 億、衛星服務 1083 億、衛星製造 200 億、發射服務 93 億。

真正屬於"造火箭和衛星"的製造加發射合計只有 293 億,占比 10%。 剩下 90% 是地面設備、衛星電視、寬帶服務、GNSS 設備這些"用太空"的環節。

Rocket Lab 爭的不是 6260 億、也不是 2360 億,而是 293 億這一格里的市佔率,以 Q1 收入推算全年偏樂觀的 10 億口徑,從靜態看,它當前能觸達的市場市佔率僅3.4%。

為什麼當前90% 的錢都集中在「用太空」而不去「去太空」 這件事?過去六十年,上天一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前面提到的,每顆衛星都貴、每次發射都貴、每個項目都慢。於是上游受供給約束只能這樣慢慢來,下游靠這些稀有資產做服務、做內容、做轉售反而做起來的規模大得多。

但這是過去,不是未來。

2、未來的格局演變:太空基礎設施建立

未來 5 到 10 年,太空賽道「用太空」和「去太空」 的比例會發生根本性變化,Novaspace 估計製造加發射合計從 2025 年 415 億漲到 2031 年約 700 億,複合年化 9%,是行業平均的 1.5 到 2 倍。到 2031 到 2034 年,這兩塊在全行業占比可能從今天的 10% 漲到 25 到 30%——這是 Rocket Lab 實際參與的賽道。

主要有三條線,一條比一條盤子更大。

第一條線:低軌星座

最確定的是低軌星座的資本開支——已經在花錢,未來還要繼續花錢。而且花的錢,賺的錢可能比絕大多數人想象的要多得多。

過去的六十年,人類的衛星通信主要靠少數幾顆位於 36000 公里高度同步軌道的大衛星。這種方式帶寬有限、時延高,地面到衛星往返要幾百毫秒,上網體驗糟糕。

而現在,低軌星座是把衛星放在 500 到 2000 公里的低軌上,單顆覆蓋範圍小,但用幾千幾萬顆衛星組成一張網,給地面任何地點(特別是農村、遠海、行動場景)提供高速、低時延的寬帶服務。這是一個全新的基礎設施類別,過去六十年沒出現過。

目前在跑的四個低軌星座:

  • Starlink(SpaceX 的):在軌已超過 1 萬顆,2026 年 2 月訂閱用戶突破 1000 萬,已商業化營運。FCC 已批約 1.2 萬顆,SpaceX 申請的長期總規模可達 3.4 萬顆以上。

  • 柯伊伯(亞馬遜的):直接對標 Starlink,2025 年開始批量部署,規劃約 3200 顆。

  • 千帆(中國的):目標 1.5 萬顆,是中國對標 Starlink 的國家級項目,承擔通信主權角色。

  • IRIS²(歐盟的):歐洲主權星座,避免歐洲數據主權依賴美國和中國。

這四家做的是同一件事,用低軌衛星給地面提供寬帶,區別只是資本歸屬和地緣歸屬。它們之間是競爭關係,但同時是 Rocket Lab 共同的需求方。

低軌衛星壽命通常 5 到 7 年。一萬顆在軌星,每年要新造和發射幾千顆補網。一座橋造完就在那裡幾十年,但低軌星座每年都要持續新造、持續發射、持續替換。基礎設施周期里,"造"這件事是永遠在發生的。

那 Rocket Lab 在這條線上到底能賺到哪些錢?Rocket Lab 在衛星這件事上是端到端的。它既造把衛星送上天的火箭,也造完整的衛星,還造衛星上的關鍵零部件。這正是它和絕大多數太空公司的區別,其他公司要麼只造火箭(SpaceX 自己的火箭只發自己的衛星和外部客戶的載荷,但不賣衛星給別人),要麼只造衛星(洛馬的衛星部門),要麼只造零部件(一堆細分供應商),Rocket Lab 三件事都做。放到低軌星座這條線上,對應三塊收入:發射服務、整星製造、衛星部件。

1、首先是發射服務。 發射服務整個市場盤子是 120 到 140 億美元。Rocket Lab 現在在這一格的位置很小,Electron 單次報價 750 萬美元,2025 年發射 21 次,年發射收入約 1.5 億;疊加 HASTE 高超音速合約節奏,發射服務總收入年化約 2 到 3 億。在 120 到 140 億的總盤子裡占比約 2%。

但這一塊的真實價值不在於今天,在於 Neutron 之後的彈性。Rocket Lab 公開的 Neutron 單次報價是 5000 到 5500 萬美元,公司目標毛利率 40% 到 50%(與 Falcon 9 相當),單枚一級目標復用 10 到 20 次。如果未來一年跑 10 到 20 次任務,僅 Neutron 這一項收入就 5 到 11 億美元。疊加 Electron 加 HASTE,發射服務總收入有可能從 2 到 3 億漲到 8 到 14 億,占發射服務市場市佔率可能爬到 7% 到 10%。

這是 Neutron 在估值故事裡的預期分量,對於這家公司來說,這已經不只是一枚火箭,而是 Rocket Lab 在第一塊收入上能拿到多少錢的槓桿。

2、其次是整星製造。 不是所有星座都自己造衛星。Starlink、柯伊伯、千帆這三家有自己的衛星製造線,Rocket Lab 賣不了整星,只能賣零部件。但還有大量客戶沒有自己造衛星的能力,需要外包。比如:

  • 國防星座 SDA Tranche:美國國防部不自己造衛星,外包給主承包商。Rocket Lab 已經拿下 Tranche 2(5.15 億)和 Tranche 3(8.16 億),合計 13.31 億。

  • 商業小星座:專門做地球觀測、物聯網、特定通信服務的公司,規模不夠自己建產線,外包整星給 Rocket Lab。

  • 主權星座的部分項目:歐洲 IRIS² 等可能外包給有交付能力的承包商。

整星製造的全球市場盤子大約 200 億美元(SIA 衛星製造口徑)。Rocket Lab 在這一格的優勢是 5 款標準衛星平台 **——客戶只要把自己的載荷裝上去,幾個月就能交付一顆完整衛星,不必每次從白紙開始設計。這種效率傳統大廠(一顆一設計的模式)做不到。

整星製造可能是 Rocket Lab 收入增速最快的一塊。SDA 的 Tranche 節奏會持續;黃金穹頂進入採購階段後每年 200 到 400 億要分給 4 到 6 家承包商;再加上 IRIS² 等主權星座外包需求。如果 Rocket Lab 在這一格搶到 5% 到 10% 的市佔率,就是每年 10 到 20 億穩定收入。

3、最後是衛星部件。這一塊是 Rocket Lab 故事裡最被低估的,一般來說,我們都會下意識覺得,"賣零件不是好生意,賣一份收一份錢"。但在這裡,只對一半。 賣塑料外殼確實不是好生意,因為門檻低、誰都能造。

但 Rocket Lab 賣的不是這種零件,是衛星上最難造、又必須有的幾樣關鍵件:

  • 太陽能電池板:衛星的電源系統。Beck 自己講過,"我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太陽能電池基板供應商。"

  • 反應輪:衛星的姿態控制核心,決定衛星能不能精確指向目標,這是個全球只有幾家公司能做的生意,頭部的 Honeywell(霍尼韋爾)約 20% 市佔率、Blue Canyon Technologies 約 15%,剩下的市佔率由 Collins Aerospace、Bradford、Rocket Lab 等玩家瓜分。Rocket Lab 還在追趕頭部,Beck 自己講過"反應輪我們也快做到最大了。"

  • 激光通信終端:星間組網的核心,下一代低軌星座之間的數據傳輸靠激光,沒有這個就組不了網。Rocket Lab 2025 年底通過收購 Mynaric 把這一格做成了世界級供應商。

  • 星追蹤器:衛星的"眼睛",給衛星定位用的。

  • 推進器、電源管理系統、機器人臂等。

這些部件的生意性質和賣塑料外殼完全不同:

一是門檻極高。每一項都是十年以上的工藝積累。全球能做到 Rocket Lab 這個量級的供應商,每一類都只有幾家。

二是粘性極強。衛星設計周期 1 到 3 年,一旦把 Rocket Lab 的部件設計進了衛星方案,後續每一顆補網、替換都得繼續買 Rocket Lab 的——這就像 ASML 賣光刻機給台積電,不是單筆交易,是十幾年的關係。

三是量大。未來低軌星座每年要造幾千顆衛星,每顆衛星上 Rocket Lab 部件的價值在數百萬美元量級。每年合計是幾十億美元的盤子。

四是最關鍵——它賣給所有人。Rocket Lab 賣部件給星鏈、柯伊伯、千帆、IRIS²,也賣給傳統大廠洛馬、諾格、波音的衛星項目,甚至 SpaceX 自己的衛星上也用 Rocket Lab 的部件。它在衛星部件這一格的位置,類似半導體行業里 ASML 在光刻機的位置,它不是星座的玩家,是給所有星座供貨的關鍵供應商。

所以"賣零件"在這裡,是個好生意。而且這是 Rocket Lab 在劇變里最穩的一條腿——它不需要押注 Neutron 是否首飛成功、不需要押注哪家星座贏、不需要押注哪國地緣政策。所有星座都需要它。

最後還有一條更長的尾巴:補星更換

低軌衛星壽命 5 到 7 年。一萬顆在軌星意味著每年要補 1500 到 2000 顆。Starlink 第一批衛星 2019 年開始部署,2026 到 2027 年開始大規模進入退役周期;柯伊伯、千帆、IRIS² 後面跟上。

這意味著 Rocket Lab 賣給四大星座的部件、整星、發射服務,不是一次性買賣,是幾十年的現金流。這條永續補星曲線是低軌星座這條線最長的尾巴,也是基礎設施周期最直接的體現,上一代地球同步軌道大衛星 15 年才換一次,低軌星座 5 到 7 年就要全部翻新。賽道的"翻台率"被提高了 2 到 3 倍。

第二條線:國防星座

爆發力最強的是國防低軌星座。這一條線在過去三年才真正開始成規模投入。

SDA 的節奏。 美國太空發展署每兩年發一批衛星合約(Tranche)。Rocket Lab 已經拿到 Tranche 2(5.15 億)和 Tranche 3(8.16 億)。後面的 Tranche 4、5、6 在規劃里。

黃金穹頂。 國家導彈防禦體系(官方名"美國本土綜合導彈防禦系統","金頂"是俗稱、川普起的)。全周期預算估算口徑差異很大:白宮初期口徑約 1750 億美元,CBO 等智庫給出更寬區間,最高到約 8310 億、跨度延伸到 2055 年。這是長期估算,需要每年單獨申請。截至 2026 年 5 月,白宮只批了首年 250 億,後續每年都要重新來評估。

同期美國太空軍已經發出 20 個 SBI(太空基礎攔截器)合約總額 32 億給 12 家原型承包商:雷神、洛克希德·馬丁、諾斯羅普·格魯曼、SpaceX、安杜里、博思艾倫、通用動力 Mission Systems、GITAI、Quindar、Sci-Tec、True Anomaly、Turion Space。這 32 億是"先期勘察 + 原型設計"合約,不是採購合約。真正的採購階段才是大錢,預計 2027 年開始,每年 200 到 400 億。12 家原型承包商會被淘汰到 4 到 6 家。Rocket Lab 這次入選的是這個項目,作為雷神的合作夥伴,提供發射加衛星的雙重能力。

高超音速測試。 第二章講過的 HASTE,是這條線里增長最快的一塊。

國防星座這條線的最關鍵背景,是美國政府明確不希望 SpaceX 一家獨大。這是給 Rocket Lab 這種新一代主承包商候選人的政策紅利,它需要被扶持成第二家、甚至第三家"能交付"的端到端太空公司,這裡面能吃到多少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唯一確定的是蛋糕很大。後面會專門講 Beck 是怎麼搶這個位置的,這一部分或許可以參照Intel當前的高政策溢價。

第三條線:月球基礎設施和太空算力

最遠但盤子最大的,是 5 到 10 年外的新太空應用,它們今天還不是收入,但它們決定賽道估值的想象力。

又可以細分為不同的幾塊。

一是月球基礎設施

如果月球從"去一次"變成"持續存在",太空經濟的上游需求會被整體抬高一個量級。而且月球基地需要的不是一次發射,而是一整套基礎設施:貨運、着陸器、通信、導航、電力、月面車、機器人、鑽探、資源探測、棲息艙和持續補給。

2026 年 2 月,馬斯克進一步把 SpaceX 的優先級從火星前置到月球,提出建設月球"自增長城市",已經拿了 30 億合約造月面着陸器。此外,NASA 已經在通過 CLPS 商業月球載荷服務和 LTV 月球車項目,提高月球任務頻率,需求覆蓋月面行動、電力、通信、導航、科學實驗和表面作業。NASA Artemis 計劃 2026 年 4 月載人繞月,2027 年中執行 Artemis III 月面登陸。藍色起源已經把太空旅遊業務暫停,把所有資源集中到月球着陸器和 Artemis 任務上。

有意思的是,這條線 Rocket Lab 已經飛過一次。 2022 年的 CAPSTONE 任務,Rocket Lab 用 Electron 加自研的 Lunar Photon 上面級,把 NASA 的 25 公斤 CubeSat 送進了月球周圍的近直線暈輪軌道(NRHO),這是史上首次有航天器進入這個軌道,而 NRHO 正是 NASA Gateway 月球空間站規劃要使用的軌道。合約金額只有 995 萬美元,相當於一次 Electron 任務的常規價格。但這件事最大的意義在於它證明了 Rocket Lab 已經有能力造深空航天器、不只是能在低地球軌道飛。

Rocket Lab 在月球的定位 Beck 自己在 2026 年 5 月 Q1 財報會上講得很清楚:"在月球上,我們傾向於做這些任務背後的"鏟子和鎬"(picks and shovels),而不是上頭條的主角。"這正好對應 Rocket Lab 的能力結構:發射服務(小型着陸器和探測器)、深空航天器(Lunar Photon 平台)、機器人和機器臂(莫蒂夫給 NASA 毅力號火星車和 CADRE 月球漫遊車提供過精密機械臂)、關鍵衛星部件(推進、電源、通信)。SpaceX 和藍色起源去搶月面着陸器主合約,Rocket Lab 想要把自己做到每一個月球任務的供應鏈里。

那這條線 Rocket Lab 中期能賺多少?精確數字現在沒人能估出來,但可以從幾個已知合約的量級感受一下:

  • NASA LTV 月球漫遊車服務項目 最大潛在合約 46 億美元,跨 15 年(5 年開發 + 10 年服務)。Intuitive Machines、Lunar Outpost、Venturi Astrolab 三家入選第一階段,Lunar Outpost 團隊的合作夥伴包括洛馬,Intuitive Machines 團隊的合作夥伴包括諾格,這些主承包商需要的部件、機器人、深空通信,都是 Rocket Lab 賣的東西。

  • CLPS 商業月球載荷服務 每年合約總額數億美元,分給十幾家承包商。

  • 火星採樣返回任務 是 Rocket Lab 正在主動爭取的另一個深空機會。Beck 公開講過 Rocket Lab "獨特地適合"做低成本火星採樣返回任務,已經向 NASA 提交了商業方案。這一單如果落地,可能是幾十億美元級別。

加在一起,月球加深空科學這條線對 Rocket Lab 中期年化收入貢獻從今天的幾乎為零增長到幾億美元量級,是合理偏保守的預期。而且成功後,最大真正價值是建立 Rocket Lab 作為"月球與深空供應鏈供應商"的標籤——一旦月球基礎設施真的從 Artemis 幾次性任務變成持續部署,這個標籤就值很多錢。

Novaspace 預計全球太空探索投資會從約 270 億增長到 2034 年約 310 億,月球任務是重要驅動力。這個增量看上去不大,但它是一條長期複利的曲線。

二是太空採礦

登陸月球後,上面最有價值的不是黃金(含量也極少),而是另外兩樣:

  • 氦-3:未來核聚變反應堆的理想燃料,地球稀缺、月球豐富,幾十億年的太陽風把它持續注入了月球表土。如果可控核聚變能在 2040 年代實現商業化,氦-3 在地球上的稀缺性會讓它的單位價值遠超黃金。Interlune(前 NASA 工程師 Rob Meyerson 創辦、融資 1800 萬美元)、ispace(日本)、Magna Petra 等公司在做映射和提取技術,Interlune 計劃 2027 年送採樣任務到月球南極。

  • 水冰:月球南極隕石坑的永久陰影區里有水冰。水可以電解成氫和氧,也就是火箭燃料和呼吸用的氧氣。這意味著月球可以成為深空任務的"加油站",不必每次都從地球把燃料運上去。這一件事如果做成,整個深空運輸的成本結構會被重寫。Blue Origin 2025 年 9 月完成 Blue Alchemist 系統的關鍵設計評審,目標從月壤提取氧氣。

真正的"金子"在小行星上。 AstroForge(加州 startup)專門從近地小行星提取鉑族金屬(鉑、銥、鈀等),這些金屬在地球稀缺且價格極高,但某些小行星上以工業級濃度存在。第一次小行星採礦測試任務計劃 2026 年發射。

整個太空採礦市場目前盤子還不大,Mordor Intelligence 估計 2026 年約 30 億美元,2031 年約 74 億,複合年化 19%。但它真正的價值不在 2031 年的盤子,在它打開的可能性:月球水冰一旦能產業化提取,太空就有了第一個非地球補給點。這是從地球文明走向"在太空中持續存在"的根本一步。

對 Rocket Lab 來說,採礦本身不是它的生意——它不會直接去挖月球或小行星。但採礦需要的所有基礎設施都是它的生意:發射(小型着陸器和探測器)、深空航天器(採礦設備的母船)、機器人和機器臂(直接採集和搬運月壤)、關鍵部件(推進、電源、通信)。它 2026 年 5 月簽約收購的莫蒂夫(機器人)就是直接對應這一場景的能力。

三是太空算力。 2025 年 11 月 Starcloud 用 SpaceX 的 Falcon 9 把一台帶英偉達 H100 GPU 的衛星送上軌道,這是太空里第一次出現 H100 級別的算力。它在軌道上跑大模型推理,並且首次完成"在太空里訓練 AI 模型"。Starcloud 是英偉達太空計算平台的合作夥伴,2026 年 3 月以 11 億美元估值融資,是 Y Combinator 歷史上最快的獨角獸。

英偉達 2026 年 3 月發布"NVIDIA 太空計算平台",合作夥伴除了 Starcloud 還有 Aetherflux、艾克西姆太空、開普勒通信、行星實驗室等。Starcloud 長期目標是建一個 5 千兆瓦的軌道數據中心,太陽能陣列 4 公里 × 4 公里。SpaceX 已經向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申請部署最多 100 萬顆"數據中心衛星",做的是同一件事。

為什麼要把數據中心搬到太空?兩個理由。地面數據中心已經面對越來越嚴重的電力供應瓶頸和"鄰避"反對(不要建在我家附近)。軌道上有取之不盡的太陽能,加真空中的輻射散熱。

Rocket Lab 在這條線的位置不在整星製造,而在部件。 Starcloud-1 用的是 Astro Digital 的 Corvus-Micro 平台,不是 Rocket Lab;SpaceX 自己的"數據中心衛星"也大機率不外包整星製造。所以 Rocket Lab 短期不太可能在太空算力的整星上拿到大單。

但太空算力衛星結構上是幾樣東西的極致組合:

  • 超大型太陽能電池板 驅動 H100/B200 這種千瓦級 GPU

  • 激光通信終端 數據中心節點之間高速互聯,Starcloud-3 已經明確要用光學鏈路

  • 精密姿態控制 保持指向穩定

  • 散熱系統

其中前兩樣恰好是 Rocket Lab 最核心的部件業務。Rocket Lab 是世界級的太陽能基板供應商,2025 年底收購 Mynaric 之後又拿下了世界級的激光通信終端業務。所以 Rocket Lab 在太空算力的角色類似半導體行業里的 ASML,它不直接造 GPU,也不營運數據中心,但每一顆能在太空跑 AI 的衛星,關鍵部件都很可能從它這裡買。

這又是賽道貝塔的另一個體現:太空算力無論誰贏,Rocket Lab 都吃到一份部件訂單。

四是太空能源。 羅賓漢聯合創始人巴特 2024 年創辦的 Aetherflux 計劃 2026 年發射首顆示範衛星,用紅外激光把太空收集的太陽能直接傳到地面接收站。已經拿到美國國防部資助,長期規劃是部署成千上萬顆這類衛星組成 LEO 星座("Galactic Brain")。

Aetherflux 的首顆示範衛星用的是 Apex Space 的 Aeries 平台(Apex 是 Rocket Lab 在小型衛星平台上的競爭對手)。但太空能源衛星本質上就是太陽能板的極致需求,整顆衛星幾乎就是一個超級太陽能陣列加紅外激光發射器加高精度指向系統。如果 Aetherflux 真從單顆示範走向數千顆的星座規模化部署,太陽能電池板需求會以指數級放大,這是 Rocket Lab 自稱世界最大的供應商的領域。激光發射端用的紅外激光技術也和 Mynaric 的激光通信有相鄰的工程基礎。

太空能源現在還是遠期故事,Aetherflux 全公司只有幾十人、累計融資 6000 萬美元,連示範都還沒飛過。Rocket Lab 在這條線上短期沒有可見的收入。但一旦它從 PPT 階段走出來,太陽能板這一格的需求會被推到一個新的量級。

上面提到的月球、採礦、太空算力、太空能源想要大爆發,都需要一個共同的前提是發射成本足夠便宜。今天每千克 2700 美元的運費下,它們都還劃不來。但運費正在被一個人系統性地打下去,這就是接下來要講的 SpaceX。

五、馬斯克:用SpaceX把價格打下去的人

1、SpaceX的恐怖體量

SpaceX 已經在 Rocket Lab 完全夠不着的另一個量級上:按路透、CNBC、彭博等媒體披露口徑,SpaceX 2025 年剔除 xAI 前收入約 150 到 160 億美元,EBITDA 約 80 億美元;2026 年初併入 xAI 後,合併估值約 1.25 兆美元,擬 IPO 估值口徑最高被報導到約 1.75 兆美元。由於 S-1 尚未公開,所有財務數據仍應視為媒體估算。

私募估值 2025 年中約 3500 億,2025 年底通過內部要約價升至約 8000 億,2026 年 2 月與 xAI 合併後估值約 1.25 兆。2026 年 4 月 1 日 SpaceX 秘密遞交 IPO 申請(項目內部代號"Project Apex"),路透社、CNBC、彭博一致報導 6 月份目標估值約 1.75 兆、計劃募集 750 億,將是史上最大 IPO。

在業務結構上,星鏈單段約 114 億(占合併收入 61%),星鏈單段息稅折舊攤銷前利潤 72 億(63% 利潤率)。發射服務約 41 億。其他約 10 億。收入是 Rocket Lab 的 25 倍以上。利潤率高一個數量級。垂直整合深度無法複製。

2、SpaceX打破的行業格局

一是讓小衛星發射變成"拼車經濟"第二章已經講過 SpaceX 的 Transporter 拼車模式,這件事對整個小型發射市場有著結構性影響。Falcon 9 用一次任務送上百顆小衛星,單價壓到每千克 6500 到 7000 美元。Electron 一次任務 750 萬、運力 300 公斤,每千克約 25000 美元。Electron 貴了 3 到 4 倍,當前,客戶買的不是同一種東西——拼車 vs 專車。

但這件事的結構性後果是:小型專屬發射的市場天花板被壓低了。 大量原本可能選擇小型專車的客戶,會被拼車的低價吸走。Electron 留下來的是真正"必須專車"的客戶:對時間和軌道敏感的科學和國防任務,以及商業巨型星座的補網。

這是 Electron 還能盈利的原因,但也是 Electron 不可能成為 Rocket Lab 終局的原因。Electron 證明了 Rocket Lab 會飛,但不是 Rocket Lab 的故事重心。

二是Starship 將把發射變成"工業運輸"

Falcon 9 是把太空發射從"貴族服務"變成"商業服務"。星艦想做的是另一件事,把太空發射從"商業服務"變成"工業運輸"。

從 2700 到 200,是一次約 13 倍的下降。

馬斯克承諾過的事過去幾乎都做成了,但通常比他說的遲 2 到 5 年。Falcon 1 首飛遲 3 年。Falcon Heavy 遲 5 年。星艦目前看也是遲 2 到 3 年。特斯拉跑車 2008 年承諾 2009 量產,實際 2010;Model 3 遲一年;Cybertruck 遲兩年;只有 Starlink 大致按時。

把這個兌現節奏套在星艦上,每千克 200 美元這條曲線在 2030 年前後兌現是合理預期。

太空經濟真正的瓶頸不是想象力,是運費——而馬斯克正在打破關鍵的這一環。

如今的SpaceX不是努力"做一枚成功的火箭",而是一個巨大複合體:火箭加星鏈、衛星網路加星艦、顛覆性發射加人工智慧子公司、衛星電話直連加數據中心、衛星加月球着陸器、火星運輸系統。

Rocket Lab等所有其他公司,都要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3、是Rocket Lab 的對手、客戶、賽道擴大者

SpaceX 在 Rocket Lab 故事裡同時扮演三個角色的複合體——對手、客戶、賽道擴大者。每一種都直接影響 Rocket Lab 的估值邏輯。

身份一:對手。 中型發射這塊,Neutron 直接搶的是 Falcon 9 的市佔率。NSSL Phase 3 Lane 1 是 Rocket Lab 必須從 SpaceX、ULA、藍色起源手裡搶任務的賽場。如果星艦 2030 年前後兌現每千克 200 美元,Neutron 要去搶的中型市場可能被星艦從上往下吃掉一大塊,客戶算賬不是看運力是不是匹配,是看每千克總價。這是 Neutron 在工程關口之外,還要面對的賽道層面非對稱風險。

身份二:客戶。 SpaceX 自己用 Rocket Lab 的衛星部件,星鏈、未來的星艦貨運衛星都需要太陽能電池板、反應輪、激光通信終端。SpaceX 越大,Rocket Lab 部件業務越大。

身份三:賽道擴大者。 星艦一旦兌現,整個太空經濟的盤子翻幾倍。Rocket Lab 的太空系統業務(賽道貝塔)會直接受益。星艦打開的不只是 SpaceX 自己的業務空間,是整個軌道上能裝下的東西的種類和數量。

這種關係在商業史上不常見。它更像 2010 到 2020 年蘋果與谷歌的關係,兩家公司在某些戰場上你死我活,在另一些戰場上必須合作;一家的成功會同時壓制和抬升另一家。

判斷 Rocket Lab,本質上是在判斷這三重身份哪一種主導。如果"對手"主導,Neutron 的中型市場會被星艦吃掉一大塊;如果"賽道擴大者"主導,Rocket Lab 的部件和整星業務會跟着 SpaceX 一起漲。

當前市場給的 110 倍股價營收比,押的是後者。

六、Rocket Lab 在劇變里爭的是哪張桌子

回到Rocket Lab 自己,它不可能吃下整個太空經濟,它真正能爭的,是上哪幾桌吃飯。

1、第一張桌子:發射——最顯眼,但未必最大

發射是 Rocket Lab 最顯眼的業務,也是市場關注度最高的部分,但未必是最大的錢。

整個發射服務市場當前只有 120 到 140 億美元的盤子,相比衛星製造、政府支出、通信寬帶都小。Rocket Lab 在這張桌子上的牌:

  • Electron + HASTE: 第二章講過,是公司的現金牛。專車溢價加上高超音速測試需求,讓它在拼車經濟學下還能活。

  • Neutron: 公司估值最關鍵、最未驗證的押注。前面已經講了很多了,除了自身要克服工程難度,快速推進,更重要的是還有賽道層面非對稱風險——即使首飛成功,要去搶的中型市場可能在 2030 年前後被星艦重新定價。但反過來說,如果 Neutron 在 2027 年順利量產,星艦兌現節奏繼續遲到 2 到 3 年,它會有一個 3 到 5 年的窗口期把中型市場市佔率拿到手。這是一場時間賽跑。

  • NSSL Lane 1 + 5+3 打包合約: 已經簽下的 5 次 Neutron + 3 次 Electron 打包合約覆蓋 2026 到 2029 年,是公司歷史上最大的發射合約。NSSL Lane 1 的入場資格已經拿到,但具體任務訂單要等 Neutron 首飛之後才能競爭。

發射這張桌子的盤子雖然不是最大,但它是 Rocket Lab 整個故事的"門票",但都非常依賴Neutron 兌現,如果不成功,後面三張桌子的故事會被打掉一半。

2、第二張桌子:衛星製造——從分包商走向主承包商

這張桌子是質變所在。從分包商升級到主承包商,意味著可以直接對國防部負責,能調動幾十家分包商。最近 20 年裡被國防部認可為新晉衛星主承包商的公司,扳手指都數得過來。

未來 5 到 10 年的低軌星座和國防星座建設浪潮里,主承包商身份的價值會被放大很多倍。SDA 後續 Tranche 節奏會持續,黃金穹頂進入採購階段後市場樂觀估計每年 有200 到 400 億的盤子,要分給 4 到 6 家承包商,歐洲 IRIS² 和其他主權星座也在找有能力交付的承包商。

這可能是 Rocket Lab 從"小火箭公司"變成"太空主承包商"的第一條實路。

3、第三張桌子:衛星部件——賣鏟子給所有挖金的人

這張桌子最容易被低估,因為它不性感,但最像"賣鏟子"。太陽能電池板、星追蹤器、反應輪、電源系統、推進器、激光通信終端、機器人臂,這些部件 Rocket Lab 自己造、自己用,也賣給洛克希德·馬丁、諾斯羅普·格魯曼、SpaceX 等同行。

這張桌子在劇變里的價值在於:它是賽道貝塔——太空賽道無論誰贏,Rocket Lab 都賺錢。 星鏈、柯伊伯、千帆、IRIS² 誰的衛星上軌道,相當一部分都要從 Rocket Lab 買東西。運費革命之後多出來的那些數據中心衛星、能源衛星、月面着陸器,需要的部件還是這些。

Beck 在系統性地把這張桌子做厚,包括2025 年底收購了 Mynaric(激光通信終端)、Geost(光電傳感器),2026 年 5 月簽約收購莫蒂夫(機器人)。每一筆買的都是高價值衛星部件,把別人造衛星時繞不開的關鍵件,逐個拿到自己手裡。

第三張桌子就是 Rocket Lab 估值故事的"地基"——它不張揚,但反而穩。

4、第四張桌子:深空與月球——遠期想象力的入口

第三章講過 ESCAPADE 的故事,Rocket Lab 用一次火星任務證明:行星際科學任務可以便宜一個數量級、快一倍以上。 下一步要打開的是 NASA 每年約 80 億美元的科學任務預算。Rocket Lab 不需要搶到全部,搶到 5% 到 10% 就是每年 4 到 8 億穩定收入——而且是政府主導、不受經濟周期影響的那種。

更遠的是月球基礎設施。月球基地需要的整套基礎設施——着陸器、通信、電力、機器人、補給,和 Rocket Lab 現在做的事情高度重疊。Rocket Lab 不一定成為月球基地的主人,但它可以成為給月球基地遞工具的人。

四張桌子合在一起看,是一個完整的端到端太空公司的雛形:發射+ 整星製造+ 部件+ 深空任務。

這是 Beck 想搶的位置。

七、Rocket Lab 面對的對手

Rocket Lab 同時面對四類性質完全不同的對手:SpaceX、藍色起源、傳統大廠、新一代追趕者。每一個的體量、節奏、護城河都不一樣,Rocket Lab 應對的方式也不一樣。但有一件事在每一類身上都成立:Rocket Lab 的位置不是去和它們正面對抗,而是把自己變成每一類都繞不開的供應商。

1、SpaceX:垂直整合的怪物

SpaceX同時造火箭、衛星、星鏈、未來星艦,垂直整合到底,成本最低、發射最多、迭代最快。這是一種用極限效率重塑成本曲線的玩法。

Rocket Lab 在效率上打不過 SpaceX。它能做的不是正面對抗,是避開正面戰場,在 SpaceX 不願意做的小型專車上做溢價(HASTE),在 SpaceX 不願意做的小型科學任務上做主承包商(ESCAPADE),同時把高價值部件賣給所有星座,包括 SpaceX 自己。

避開正面戰場,同時把鏟子賣給它,這是 Rocket Lab 在 SpaceX 陰影下活下來、並且持續受益的根本方法。

2、藍色起源:貝索斯燒了二十五年

如果說 SpaceX 是"快"的代表,藍色起源是"慢"的代表——但這種慢,背後是貝索斯個人財富托底。

New Glenn 火箭過去 16 個月走過的路:

  • NG-1,2025 年 1 月 16 日。首飛。載荷成功入軌,一級回收失敗。

  • NG-2,2025 年 11 月 13 日。載荷是 Rocket Lab 造的逃逸號火星雙星。一級首次回收成功。

  • NG-3,2026 年 4 月 19 日。一級首次重複使用、再次回收成功,同一枚一級飛了第二次。但第二級兩台 BE-3U 發動機其中一台在第二次燃燒時推力不足,載荷 BlueBird 7 衛星進入錯誤軌道、報廢。美國聯邦航空管理局已暫停後續 New Glenn 發射、調查中。

其他關鍵數據:

  • 藍色起源 2000 年創立,早 SpaceX 兩年。

  • 貝索斯投入:截至 2023 年累計超過 100 億美元自有資金,年化約 10 億。

  • New Glenn 近地軌道運力約 45 噸,約 Falcon 9 兩倍、Neutron 3.5 倍。

  • 2026 年戰略轉向:暫停太空旅遊,集中資源到月球着陸器和 Artemis 任務。

藍色起源可能是商業發射賽道里唯一一家在體量上能挑戰 SpaceX 的公司,New Glenn 運力比 Falcon 9 大,與星艦在同一量級,貝索斯的錢不會用完。但執行節奏遠慢於 SpaceX:在 New Glenn 上花了 10 年、燒了 100 億才達到第一次入軌,同期 SpaceX 已經飛了 600 次以上 Falcon 9。

值得注意的是,NG-2 任務上飛的火星探測器正是 Rocket Lab 造的。藍色起源在這裡既是 Rocket Lab 中型發射的潛在對手(Neutron vs New Glenn),又已經是 Rocket Lab 的衛星客戶。這又是一次"對手即客戶"的關係。

3、傳統大廠:百年政府關係撐起的護城河

這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一類——洛馬、諾斯羅普·格魯曼、波音的太空部門。

  • 洛馬 2025 年總收入 750 億。太空部門 130 億,占比 17.4%。營業利潤率約 11%。市值約 1185 億,股價營收比 1.6 倍。

  • 諾斯羅普·格魯曼2025 年總收入 420 億。太空系統 108 億,占比 24.3%。營業利潤率約 11%。

  • 波音國防航天部 2024 年約 239 億收入。

這些大廠的太空部門收入都在 100 億美元量級,是 Rocket Lab 當前年收入(6 億)的 17 到 22 倍。

它們的護城河不是技術,是百年政府關係 + 成本加成合約 + 太大不能倒——大部分國防合約允許它們把成本加上固定利潤率算進價格里,結構性地帶來 11% 的穩態利潤率和極強的可預測性。1971 年洛馬差點破產時,美國政府直接出 2.5 億美元貸款擔保救它,因為它是國家安全基礎設施。這種地位的代價是低效率、高成本、慢節奏——市場願意給的股價營收比也就 1.6 倍,這是"防務承包商"這個估值錨的天花板。

Rocket Lab 不和它們在百年政府關係上正面競爭,這不是 5 年能複製的。它做的是:使傳統大廠太空業務里相當一部分關鍵部件從 Rocket Lab 買(太陽能電池板、反應輪、激光通信終端等)。洛馬、諾格、波音的太空業務越大,Rocket Lab 部件訂單越大。

這又是一次"賣鏟子"。

4、新一代:還在 PPT 上的追趕者

最後一類是和 Rocket Lab 同一代的追趕者:

這些公司都有技術故事和資本支持,但都沒有 Rocket Lab 這樣的發射履歷和太空系統收入。Rocket Lab 在這一格的領先優勢是已經飛過、造過、交付過——Electron 累計 87 次入軌發射(含 8 次 HASTE 亞軌道任務)給了它最強的"已驗證執行能力"標籤。它不像斯托克、相對論還在 PPT 階段,也不像螢火蟲的阿爾法仍在為成功率掙扎。但可以預見的是,隨著太空賽道的爆火,這個賽道的競爭者會持續增加。

四類對手合在一起看,Rocket Lab 的真實位置很清楚:它不是最大、不是最便宜、不是最有錢,也不是最有政府關係。但它是這四類對手裡唯一一家端到端,即發射加整星加部件加深空都做且在實戰中驗證過的公司。

八、風險:估值已經把未來提前支付了

Rocket Lab 不是"故事不夠大"的問題,是"故事太大"的問題,市場已經把太多未來寫進了今天。下面五個風險,按破壞力從大到小排序。

1、Neutron 風險

這是 6 到 12 個月內最有可能發生的二元事件,破壞力最大。如果 2026 年內未能首飛,或者首飛失敗,市場情緒會立刻打回去。近期市場的表現相當部分構築在 Neutron 即將首飛的預期上。具體風險點包括前面提到的並聯試車、碳複合材料等,另外即使首飛成功,從首飛到穩定量產的過程會顯著放大燒錢速度。

2、SpaceX 風險

星艦真的實現每千克 200 美元。 這條對賽道往好了看是好消息,整個賽道打開了。但對中型火箭賽道是壞消息,因為Neutron 研發出來後,面對一個比預期小得多的市場,小型的可以定製,但當規模與成本達到一定地步的時候,定製的成本與利潤如何平衡,將會是Rocket Lab很大風險。

矽谷有一個略帶玩笑的說法:永遠不要和馬斯克做對手。

另外,還因為整個賽道的估值其實都和SpaceX相關,如果上市後發展不如預期,甚至招股書中的事實不如預期,股價下壓等,RKLB 估值都會受到很大影響,現在的估值和SpaceX 估值比率是接近的。

3、國防訂單風險

國防訂單是 Rocket Lab 故事裡最確定的一條線,但它也有"資格 vs 落單"的距離。

  • NSSL Lane 1 拿到的是入場資格,不是任務訂單。具體任務訂單要等 Neutron 首飛之後才能競爭。

  • 黃金穹頂仍然處在原型階段。32 億是"先期勘察 + 原型設計"合約,不是採購合約。真正的採購階段從 2027 年開始,12 家原型承包商要被淘汰到 4 到 6 家。Rocket Lab 這次是作為雷神的合作夥伴入選,作為分包商在淘汰里的風險敞口比主承包商大。

  • Beck 的國籍約束。 這家公司高度依賴創始人。Beck 是新西蘭公民,公司董事會層面已經成立獨立的安全委員會處理涉密合約,這是 RKLB 在國防業務上的特殊管理結構。在國防採購里,"美國製造"含量是審查的重點,公司研發和生產分布在新西蘭、加拿大、美國 4 個州,已經被某些國會議員質疑過。在更敏感的項目(如黃金穹頂後續階段)這可能成為限制因素。

  • 政治預算不確定。 黃金穹頂雖然有長期估算,但每年都需要單獨申請。

4、稀釋風險

這是不性感、但每股價值持續被吃掉的慢性風險。

現金跑道。 Q1 末現金及現金等價物 12.05 億美元,加上流動與非流動有價證券,現金及短投合計約 14.77 億美元;公司同時披露在 ATM 增發後總可用流動性超過 20 億美元。Q1 自由現金流仍為負(約 -7740 萬美元),但比 Q4 的 -1.142 億明顯改善。即便 Neutron 一推遲兩年,公司大機率不需要在低位被迫再融資,但 Neutron 量產爬坡那一年會顯著放大燒錢速度,屆時管理層很可能選擇繼續在高位增發。

股本擴大。 上市以來股本經過多次增發與併購顯著擴大。Q1 末普通股已發行約 6.22 億、流通約 5.76 億,另有約 4,595 萬股可轉換優先股。收購 Mynaric(1.55 億美元,基本是股票)、收購 Geost(2.75 億美元,1.25 億現金 + 1.5 億股票)都傾向用股票支付;2026 年 5 月簽約的莫蒂夫對價未披露。這是 Rocket Lab 模式的核心,用高股價做併購,擴張能力。但每股價值在被吃掉。

內部人賣出。 Beck 本人通過家族信託(Equatorial Trust)持有約 4595 萬股 A 類可轉換優先股,加上少量直接持有共 4644 萬股,約占已發行總股本的 7.5%。這部分優先股按一對一與普通股共同投票,並不是高票權股,但帶有董事席位指定權及若干保護性表決權。Equatorial Trust 自 2025 年中開始備案 10b5-1 計劃定期賣出,2025 年下半年累計減持金額按 SEC Form 4 披露約 2.6856 億美元,平均賣出價約 53.71 美元(具體金額以 SEC 文件為準);2026 年 3 月 27 日新備案了一個上限 500 萬股的計劃,有效期到 7 月 8 日。CFO Adam Spice 也有自己的減持計劃,上限 84.1 萬股、到期日 2027 年 6 月 30 日。10b5-1 是程序化、預先披露的賣出,不等於"逃頂",但量級值得放在桌面上看。

5、估值風險

100 倍以上的股價營收比有內在波動性。具體感受這個數字的位置:特斯拉上市時股價營收比 9 倍。英偉達 AI 爆發前長期股價營收比 10 到 25 倍,AI 爆發後峰值 40 倍。Palantir 當前約 80 倍(已被普遍認為是泡沫)。過去十年裡美股科技公司能維持 50 倍以上股價營收比超過 3 年的不超過 5 家。

即使基本面不變,從 100 倍回到 50 倍的過程是 50% 的回撤。

這不是爛公司的風險,是好公司太貴的風險。

結語

梵高 1888 年 9 月給提奧寫過一封信,描述開篇畫里的兩個戀人,說他想"用兩種互補色的結合來表達兩個戀人的愛",同年另一封信里他又說:"用一顆星星來表達希望。"

多年以前,少年的Beck在因弗卡吉爾的車庫裡造水火箭,他抬頭看見的是真實的星空。 時光飛逝,今天市場中的人們看着這家兩年漲了30 倍的公司。

他們看見的,是真實的星空,還是水裡的倒影?

來源:金色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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