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時》砸2000萬美元告OpenAI、微軟!AI時代新聞版權與記者未來會如何?

人工智慧(AI)快速滲透新聞產業之際,《紐約時報》與OpenAI、微軟(MSFT-US) 的著作權訴訟,也逐漸從單一法律案件,演變成科技公司如何取得新聞內容、媒體如何維持商業模式的產業戰爭。

截至2026年7月底,《紐約時報》已為訴訟投入超過2000萬美元費用,但案件仍未完成證據開示程序。若持續訴訟,總成本可能攀升至4000萬美元。

對多數新聞機構而言,這筆金額足以支撐一家編輯部運作多年,但《紐約時報》並沒有停戰的打算。

《紐約時報》發行人蘇茲伯格(A.G. Sulzberger)認為,這場訴訟爭論的並不只是《紐約時報》能否獲得賠償,而是科技公司是否可以先取得新聞機構多年投入大量人力與資源製作的內容,再以「技術創新」為由決定是否付費,以及應該支付多少。

他強調,《紐約時報》並非反對AI,而是反對一種正在形成的商業模式:科技公司願意為人才、晶片、資料中心與電力支付高昂成本,卻把新聞、書籍、音樂與電影等內容統稱為可以免費取得的「資料」。

從談判破裂到對簿公堂

這場法律衝突最初並非始於法院。

2023年4月,《紐約時報》開始與OpenAI及微軟協商,希望針對新聞內容的使用方式達成協議。當時ChatGPT問世不到半年,出版業已逐漸意識到,生成式AI不只可能改變內容製作方式,也可能成為新聞網站的替代入口。

然而,雙方最終未能達成協議。

2023年12月27日,《紐約時報》向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正式起訴OpenAI與微軟,指控兩家公司未經授權複製數百萬篇《紐約時報》文章,用於訓練GPT系列大型語言模型,成為大型新聞機構首次同時將OpenAI與微軟告上法庭的案件。

《紐約時報》的指控主要集中在三個層面。

首先是模型訓練階段。該報認為,OpenAI在蒐集、整理並輸入訓練資料時複製其文章,而部分內容之後被模型「記住」,同樣可能構成未經授權的複製。

其次是模型輸出階段。《紐約時報》在訴狀中列舉包括紐約計程車牌照產業普立茲獎調查,以及《Snow Fall: The Avalanche at Tunnel Creek》(《雪崩:隧道溪事件》)等報導,主張ChatGPT能產生與原文高度相似、甚至接近逐字重現的內容。

微軟旗下Browse with Bing也遭到指控。該服務被指直接整理《紐約時報》旗下消費產品評測網站Wirecutter的推薦內容,保留推薦結果,卻未保留原文連結及可為Wirecutter帶來佣金收入的購物連結。

第三則是替代效應。

過去讀者通常透過搜尋引擎找到新聞,再點進《紐約時報》網站;如今ChatGPT與微軟Copilot可以直接提供答案,使用者可能不再造訪原始文章,使媒體面臨流量、訂閱、廣告及內容授權收入受到影響的風險。

《紐約時報》同時認為,AI生成錯誤資訊也可能被使用者誤認為來自該報,進而傷害新聞機構多年建立的品牌與公信力。

至於微軟,《紐約時報》並非因其投資OpenAI而將其一併列為被告。該公司向OpenAI提供資金與運算資源,並將相關模型整合至Bing搜尋、Copilot及Azure等產品。《紐約時報》因此認為,微軟既參與相關技術體系的建構,也利用模型推出商業服務,因此應承擔相應責任。

《紐約時報》並未提出具體索賠金額,但主張OpenAI與微軟可能須承擔數十億美元的法定賠償及實際損失,並要求銷毀包含其受著作權保護作品的訓練資料及相關模型。

若法院最終支持這項要求,影響將不只是賠償金額,更可能牽動整個AI產業取得訓練資料的方式。

《紐時》不是反AI 而是要求內容先取得授權

面對訴訟,OpenAI將《紐約時報》的行動形容為阻礙新技術發展。

OpenAI在2024年2月提交的文件中指控,《紐約時報》為取得訴狀中的模型重現結果,曾對ChatGPT進行數萬次嘗試,並透過文章片段與特殊提示詞誘導模型輸出。OpenAI認為,這並非一般使用者正常使用產品的方式。

微軟則將《紐約時報》對AI衝擊新聞業的描述形容為「末日式推演」,並以電影業過去反對錄影機的案例進行比喻,主張新技術雖然會改變內容消費方式,但不應因此直接被認定為侵權。

兩家公司抗辯的核心都是「合理使用」。

OpenAI與微軟認為,大型語言模型是在學習語言規律,而不是建立一個讓使用者搜尋原文的資料庫;模型偶爾重現文章,是技術上需要解決的問題,並不代表整個訓練行為違法。

但《紐約時報》並沒有選擇全面拒絕AI。蘇茲伯格表示,新聞機構沒有必要急著成為新技術的第一批使用者,更穩妥的方式是先觀察、學習與試驗,同時確保記者、編輯及新聞機構仍對最終內容負責。

《紐約時報》內部目前也將AI更多用於輔助採訪,而非直接取代記者完成寫作、編輯與發布。

例如,在一項針對加薩走廊彈坑的調查中,AI協助記者從數百萬張圖片中篩選出數千張可能具有價值的影像,但最終辨識、驗證與判斷仍由記者完成。參與報導的記者將AI形容為「過濾器」,可以縮小搜尋範圍,卻無法取代人類承擔新聞責任。

這也是蘇茲伯格對AI的核心立場:無論採用什麼工具,《紐約時報》發布的內容最終都必須由人負責。AI可以協助記者找到線索,但不應自行決定什麼是真相、什麼內容可以發布。

一邊打官司、一邊授權 《紐時》劃出合作紅線

《紐約時報》也並非拒絕與科技公司合作。

2025年5月,該報與亞馬遜(AMZN-US) 達成首份生成式AI內容授權協議。亞馬遜可以在Alexa等產品中展示《紐約時報》、NYT Cooking及《The Athletic》的內容摘要,也可以利用相關內容訓練自身基礎模型。

雙方沒有正式公布交易金額,但《華爾街日報》後續報導稱,亞馬遜每年支付的授權費約2000萬至2500萬美元。

這也形成一個值得注意的對比:《紐約時報》一方面已花費超過2000萬美元與OpenAI、微軟打官司,另一方面則透過授權協議,每年從亞馬遜取得大致相當規模的收入。

分析指出,兩者真正的差異並不在於是否使用AI,而在於是否事先取得授權,以及是否承認新聞內容具有價格。

2025年12月,《紐約時報》又對AI搜尋公司Perplexity提起訴訟,指控對方未經授權複製並展示包括付費文章在內的內容。

從這些行動可以看出,《紐約時報》正試圖為與矽谷的關係劃出界線:願意付費並接受授權條件的公司,可以成為合作夥伴;先使用內容、之後才協商的公司,則可能成為被告。

官司仍未定案 雙方爭奪證據成戰場

2025年4月4日,負責審理本案的美國聯邦地區Sidney H. Stein做出首項重要裁定。法院允許《紐約時報》的主要著作權訴求繼續推進,未接受OpenAI關於部分早期訓練行為已超過訴訟時效的主張,也沒有駁回與模型輸出及使用者複製相關的主要指控。

然而,這並不代表《紐約時報》已經勝訴。法院同時撤銷普通法不正當競爭及部分《數位千年著作權法》(DMCA)相關訴求。更重要的是,法官當時並未判定OpenAI訓練模型是否屬於合理使用,只認定《紐約時報》提出的核心事實足以進入證據開示階段。

此後,雙方開始圍繞證據展開攻防。2025年5月,法官一度要求OpenAI保存原本可能被刪除的ChatGPT輸出紀錄,包括使用者主動刪除的對話。OpenAI則認為,這可能違反其對使用者的隱私承諾。相關全面保存義務後來於2025年9月26日結束。

法院隨後要求OpenAI提供2022年12月至2024年11月期間隨機抽取的2000萬份ChatGPT對話,以判斷使用者是否曾透過ChatGPT複製《紐約時報》文章或繞過付費牆。

OpenAI已對這些對話進行去識別化,並將存取權限限制在特定律師及技術顧問範圍,但仍認為大部分對話與案件無關,《紐約時報》的要求可能侵犯一般使用者隱私。

到了2026年7月9日,雙方衝突再度升高。《紐約時報》、紐約《每日新聞》等媒體要求法院制裁OpenAI,指控OpenAI曾表示無法從訓練資料及ChatGPT輸出紀錄中搜尋新聞機構的著作權內容,但OpenAI員工後來作證稱,公司過去曾進行類似搜尋。

原告進一步指控OpenAI刪除數十億筆相關對話,或讓這些紀錄無法繼續搜尋,並要求法院命令OpenAI負擔律師費,同時對其作出不利的證據推定。

不過,這些目前仍屬原告提出的指控,並非法院已認定的事實。

OpenAI在8月14日提交反對意見,認為新聞機構將大型訴訟中的正常證據處理程序描述為蓄意阻撓,並扭曲相關事件。法院尚未就制裁動議作出裁決,《紐約時報》等原告須在9月10日前提交回覆。

另一方面,法院8月6日也撤銷新聞機構基於「終端使用者直接侵權」提出的部分幫助侵權主張,並拒絕《紐約時報》在訴訟後期針對微軟新增的幫助侵權理論;商標淡化訴求也遭撤銷。

不過,未經授權訓練模型、模型輸出是否構成新聞內容複製,以及相關行為是否屬於合理使用,仍是整起案件的核心爭議。

截至2026年8月底,法院仍未作出實體判決,任何一方都尚未贏得這場訴訟。

AI不一定消滅記者 但可能先改變新聞工作的樣貌

比著作權歸屬更早發生的變化,是AI已經進入新聞編輯部,逐步重新分配記者與機器的工作。

早在2014年,《美聯社》就開始利用自動化系統撰寫美國上市公司季度財報快訊。導入自動化工具前,《美聯社》記者每季約能完成300篇財報新聞;系統上線後,每季自動生成的稿件超過3000篇,數量增加10倍。

當時《美聯社》的說法並不是以機器取代記者,而是讓記者不必再花時間重複輸入營收、獲利及年增率等資訊,轉而投入財報電話會議、企業異常變化、產業趨勢及消息來源建立。

也就是說,機器接手的是格式化生產,而記者負責解讀數字背後的意義。

進入生成式AI時代後,機器處理的工作進一步擴大。除了結構化資料,AI如今也可以閱讀會議紀錄、整理採訪筆記、摘要文件,甚至產出新聞初稿。

美國俄亥俄州《克利夫蘭老實人報》已設立「AI改寫台」。記者提交採訪筆記、會議資料或錄音後,由AI生成短篇新聞初稿,再交由編輯審核。

支持這種做法的人認為,AI可以讓記者減少機械式寫作,把更多時間投入找線索、採訪及建立消息來源,也有助地方媒體在經營壓力下維持工作機會。

但另一種風險也隨之出現。若AI可以直接根據採訪筆記生成稿件,媒體對初階記者與文字編輯的需求可能下降。過去,年輕記者往往透過會議新聞、財報快訊及短消息累積基本功,這條進入新聞業的職涯路徑也可能因此受到影響。

因此,AI未必會一次性消滅「記者」這個職業,卻可能讓同樣規模的內容生產只需要更少的人力。

根據牛津大學路透新聞研究所《2025年新聞、媒體與科技趨勢及預測》報告,調查51個國家及地區、共326名媒體管理者後發現,87%的受訪者認為生成式AI正在「完全或一定程度上」改變編輯部,60%則將後台自動化視為非常重要的發展方向。

媒體準備探索的AI應用已涵蓋內容生產各個環節,包括將文字報導轉成音訊、在文章前加入AI摘要、翻譯新聞,以及提供AI聊天與搜尋服務。

換言之,AI改變的不只是「誰來寫稿」,而是從資料蒐集、錄音整理、翻譯、寫作、編輯,到標題、音訊、搜尋及內容分發的完整流程。

受眾仍更信任「有人負責」的新聞

不過,讀者並沒有準備把新聞完全交給機器。牛津大學路透新聞研究所研究員Felix Simon、哥本哈根大學教授Rasmus Kleis Nielsen及研究主任Richard Fletcher 2025年的一項六國調查顯示,僅12%的受訪者能接受完全由AI製作的新聞。

當新聞由記者主導、AI僅提供輔助時,可接受比例提高至43%;完全由人類製作的新聞,接受度則達62%。

受眾最能接受AI執行的工作包括拼字檢查、文法修改與翻譯;最難接受的則是AI記者、AI主持人,以及完全由機器獨立製作新聞。

這顯示大眾並非完全排斥AI,而是不願放棄新聞背後那個可以被追問、被查證,也必須承擔責任的人。

這也成為蘇茲伯格堅持《紐約時報》可以使用AI、卻不能把最終責任交給AI的原因。

分析指出,《紐約時報》所擔心的並非AI本身,而是新聞機構仍需承擔記者薪資、海外採訪、調查報導及法律風險等成本,AI公司卻可以憑藉技術與使用者入口,把這些新聞轉化為自己的答案,同時取得內容分發與主要利潤。

如果這種模式最終成形,記者這個職業或許不會立即消失,但願意持續投入資源進行原創報導的新聞機構可能逐漸減少。

屆時,世界看似擁有更多、更快的資訊,AI也能更迅速回答問題;但真正願意走進現場、挖掘機器尚不知道的事實的人,卻可能變得越來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