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在中國一所「211」大學的畢業典禮上,戲劇影視學博士生彭靜萍(化名)從輔導員口中得知一組數據:今年同專業畢業的20多名同學中,真正落實工作的僅兩人;若將「已拿到錄取通知但尚未簽約」的情況也計算在內,總數勉強達到五人。
其餘同學的情況各不相同:有人在招聘平台上投出三個月簡歷仍無著落,有人已返回老家待業,還有人幾經輾轉,最終又簽回讀博前工作單位。
個體的背後,是一個規模持續擴張的群體。數據顯示,2025年全中國共招收研究生143.85萬人,其中博士生20.16萬人、碩士生123.68萬人;博士生招生較2024年增加17.8%;碩士生招生首次突破120萬人,畢業碩士生首次突破100萬人;全國在學研究生達429.95萬人,各種形式高等教育在學總規模達4,872.57萬人,均創歷史新高。
把時間軸拉長,擴張軌跡更加清晰。教育部歷年統計公報顯示,博士招生規模從2015年的7.44萬人增至2025年的20.16萬人,十年間擴大至約2.7倍;在學博士生從2016年的34.2萬人增至75.36萬人,增長約1.2倍;畢業博士生從2016年的5.5萬人增至11.29萬人,翻了一番有餘。
放在更長歷史坐標中,如今規模更顯驚人。1983年5月27日,新中國首批18名博士在人民大會堂接受學位授予。2008年1月,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的數據顯示,改革開放29年間全國累計授予博士學位24萬人——如今,博士一年招生20.16萬人,接近當年29年累計總數八成。
《財經》雜誌指出,部分博士暫時沒找到工作,不等於博士群體過剩。
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教授陳興德強調,博士佔總人口比重反映長期積累,招生規模反映未來供給,就業情況反映人才與崗位的關係,三者不能相互替代——「討論就業壓力,應當關注畢業生規模及其變化,不能把75萬在學博士都當作同一年進入就業市場的人。」
博士「過剩論」最直接的依據來自學術賽道。《自然》雜誌曾刊文《世界需要多少博士?博士畢業生的數量遠遠超過學術界工作崗位》,指出過去幾十年來,全球博士畢業生規模穩步擴大,但大量博士生面臨學術崗位供給不足的問題,研究機構難以全部容納,僧多粥少的局面引發學界擔憂。
長期以來,在博士學位的學術光環之下,大學培養學生、學生選擇讀博,指向的都是同一個目標——成為學術研究者。
香港大學高等教育政策與實踐研究員雨果·奧爾塔(Hugo Horta)指出,「大多數進入博士項目的學生,接受的培養仍是以成為學者為目標,因此未來許多畢業生在競爭任何學術崗位時,都會面臨激烈競爭。」
奧爾塔指出的是全球博士教育的普遍狀況,這種期待與現實的落差,在中國同樣存在。華東師範大學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長閻光才援引2022年一項對2,300名在讀博士生的調查,稱約六成博士生期待在大學工作,人文社科領域的比例高達75%至80%。
教育部2023年12月公布的數據是,當年應屆博士畢業生中,實際進入大學和科研機構的僅約四成。
學術賽道的擁擠並非中國獨有。韓國國家統計門戶網站(KOSIS)發布的《2025年國內新增博士學位獲得者調查》顯示,在1.0498萬名新增博士中,未就業者佔33.3%,寫下2014年該項統計開始以來最高值;其中30歲以下青年博士無業率高達51.1%,首次超過半數。越來越多博士不僅找不到工作,甚至放棄求職。
即便在學術賽道最成熟的美國,博士就業歸宿也早已不侷限於大學。2024年美國研究生院理事會(CGS)發布的報告顯示,研究者對80位博士畢業生展開深入調研,大多數受訪者最終選擇進入產業界任職。
這些來自全球不同地區的現實,能否推出「中國博士過剩」的結論?若把總量、密度、結構三組數據放在一起,答案遠比想象中複雜。
如果只看絕對數量,中國已是世界上博士培養規模最大的國家之一;但按人口比重衡量,中國的博士仍然不夠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數據顯示,2020年中國25歲及以上人口中,擁有博士或同等層次教育者約佔0.12%,美國2.09%,德國1.51%,英國為1.08%。
另據《文匯報》2025年11月報導,中國擁有博士學位者約120萬人,以14億多總人口計,比重不足0.1%,密度與發達國家相比仍有不小差距。
那麼,按結構衡量,中國處於什麼位置?總量之外,還有另一把尺子:博士生在整個高等教育體系中佔多大比重。
陳興德說,按OECD公布的2022年數據計算,博士及同等層次學生佔高等教育在校生的比例,美國約2.0%,法國約2.3%,英國約3.6%;按中國教育部同年數據測算,比例約1.2%。
陳興德提醒,由於中國「各種形式高等教育在學總規模」的統計口徑與OECD不完全一致,這組數字只能作為結構參考,不能當作嚴格同口徑排名——「英國高於美國,不能據此判斷美國培養不足;中國低於某些發達國家,也不能把差距直接換算成擴招名額。」
不過,拋開統計口徑的差異,一個現實感受是:學術賽道的「僧多粥少」確實加劇「過剩」觀感。將中國博士簡單冠以「過剩」之名顯然並不嚴謹,但為什麼這種觀感會如此強烈?
中國科學院院士韓啟德2024年在一個論壇上的比喻流傳甚廣:中國這麼大,各行各業長期需要人才,之所以顯得僧多粥少,一種可能是「我們給的『粥』種類太少」——不是博士太多,而是適合博士的舞台不夠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