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宇晨自述,為什麼要設立「孫宇晨獎」

諾貝爾發明了炸藥。他一生的財富,大部分來自這件東西。

據說 1888 年,一家法國報紙誤發了他的訃告,標題叫「死亡商人死了」。他讀到了自己的訃告,幾年後立了遺囑。

今天沒有人再叫他死亡商人。

「諾貝爾」變成了一個中性的名詞,像「伏特」和「瓦特」一樣,不帶感情,只是一個單位。他把錢交給「對人類做出最大貢獻的人」,錢回到了人類手裡,他的名字也隨之回歸中立,不是靠辯護,是靠一百多年的獲獎名單。

我講這個故事,是因為我理解他。我知道錢從哪裡來,也知道錢可以去哪裡。

我的財富,根源是數學。

區塊鏈這個行業,整體建立在幾個長期研究支撐的密碼學構造與安全假設上:橢圓曲線上的離散對數

難解,哈希函數不可逆,大數難以分解。1985 年,兩個數學家各自想到可以用橢圓曲線做密碼,一個在大學,一個在 IBM,互不相識。那年沒有人覺得這件事有用。他們在黑板上寫下的東西,後來變成了一個萬億美元的市場,變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一個人可以完全支配自己的財富,不需要任何人許可。他們自己,一分錢沒有拿到。

這種自由,是數學對人類最被低估的饋贈之一。我從這份饋贈裡拿走了很多。設立這個獎,首先是還債。

諾貝爾獎沒有數學獎。這是一百多年前的一個疏漏,也許有私人原因,也許只是沒想到。

後來有了菲爾茲獎,四年一次,四十歲以下;有了阿貝爾獎,每年一次,獎勵一生的成就。它們都很好,但它們的節奏,是上一個時代的節奏。

數學界其實有過另一種獎。Erdős 一輩子給問題標價,從二十五美元到一萬美元,誰解出來,他就開一張支票。很多人把支票裱在牆上,一輩子沒有兌現。他 1996 年去世,之後那種支票開得越來越少。

而數學正在進入一個不同的時代。人工智慧做不了實驗,但它能推導;人工智慧很難替物理學家造一台對撞機,但它可以替數學家試一萬條路。今天一個猜想從提出到解決,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幾天。一個四年頒一次的獎,面對這樣的速度,像一座四年敲一次的鐘,掛在一個以天計時的時代裏。

所以孫宇晨獎的規則很簡單。

獎跟着題目走,不跟着人走。不等年會,不等提名,不等年齡。

每道題,兩欄署名。一欄記證明者,一欄記形式化者,把證明搬進機器的那個人。兩欄可以是同一個人,也可以隔着半個地球互不相識。人可以,AI 可以,人用 AI 也可以,哪一欄我都不關心物種。同一個名字可以一次又一次出現,出現在哪一欄都行。

錢只有一個觸發器:機器把證明從第一行核到最後一行,一步不差。通過之後,兩欄中的名單就是這道題的獎金所有者。這個標準不是我發明的。Scholze 把自己最重要的定理掛出來,請人搬進機器;費馬大定理,此刻正被人一行一行往裏搬。

機器核過之前,人類的證明也不白做。數學界接受了,名字先掛上,錢一分不動,狀態欄寫着:已證明,待形式化。

解題那一欄的錢,只付給上架之後才被解決的題。上架時已經解決的,證明者的名字照記,錢只付給把它搬進機器的人。這個獎記錄它設立之後發生的事,不給數學史補發獎金。

分工是乾淨的:名字歸數學界,錢歸機器,出資人兩邊都不沾。人的判斷只剩一件事,確認寫進機器的那道題,就是那道題。

還剩最後一件我說了算的事:題單。哪道題上架,開什麼價,由我簽字。Erdős 的支票,價碼也是他自己寫的,這裏不裝例外。但貨架一旦掛出,就鎖死:題只加不減,錢只兌不退,包括我在內,誰也改不動。寫錯的題,照付,然後重掛。

我的品味,全部花在這一件事上。定價之外,驗證、發錢、掛名,我一票都沒有。

結果說了算。

這套規則裏,我最喜歡的是一個「等」字。

一道題被解決、被數學界接受之後,錢不馬上動。證明者的名字先掛上,形式化那一欄空著,狀態欄寫著:已證明,待形式化。誰把這份證明搬進機器,機器核過,空欄落上名字,錢的歸屬之旅也在那一刻啟動。

在別的獎裡,等是遲滯,是流程,是必要之惡。在這裡,等本身是一份清單。

Erdős 的支票,很多人裱在牆上,一輩子沒有兌現。裱起來的錢朝後看,是紀念;掛在鏈上的錢朝前看,是召集。空在那裡的一欄,等於對全世界說:這裡有一份活,有價。

於是這份題單同時長出另一個東西:一張公開的地圖,標著人類已經認下、機器還沒有認下的一切。這張圖今天並不存在。它只有碎片,散在幾處,從來沒有統一過,更從來沒有帶過價。

形式化的人從來不缺熱情,缺的是一張帶價碼的施工圖。誰去填那個空,誰拿錢。從今往後,把長證明搬進機器,熱情還是他們的,帳單歸我。

我還想說說品味。這是這個獎和諾貝爾獎真正分開的地方。

諾貝爾是發明家。他一生相信一件東西要有用,要落在地上,要造出來、賣出去、改變人的生活。這是他的品味,也刻在了他的獎裡:物理、化學、醫學、文學、和平,每一項都是對現實世界的獎勵。一百多年來,這個獎獎勵的是把樓蓋在地上的人。

我的品味不同,而我不打算掩飾它的來源。我讀過 Dario Amodei 的《慈愛的機器》(Machines of Loving Grace),深深贊同他在裡面寫下的那個畫面:一個裝在資料中心裡的天才之國。

我之所以贊同,是因為我也在做同一件事。區塊鏈從第一天起就是一個建在空中的王國:沒有工廠,沒有礦山,沒有國土,只有共識和數學。我做人工智慧,也是在往這個王國裡添磚。我相信在這個世紀,人類最重要的建築會有相當一部分建在空中,而空中王國

的地基,只能是純粹的推理。哈代 1940 年在《一個數學家的辯白》裡寫,他很欣慰數論這門學問永遠不會有任何實際用途。八十年後,數論是我這個行業的地基。

所以我和諾貝爾選了不同的方向。他獎勵落地的東西,我獎勵懸空但嚴絲合縫的東西。這不是誰對誰錯,是兩個時代、兩種品味。我想把這種空中王國的思想,用一個獎,一年一年地傳下去。

2007 年秋天,有三個人同一年進了北京大學。一個從深圳來,拿著奧數金牌,直接進了數學學院;一個從桂林來,先讀的是地球與空間科學,後來轉去了數學;一個從惠州來,讀的是歷史。

十九年後,前兩個人在費城站上了同一個領獎台。王虹和鄧煜

拿到了 2026 年的菲爾茲獎。

第三個人是前段時間在飛機的臥室裡,刷知乎刷到這條消息的。他把手機放下,第一個念頭不是驕傲。是:我們這一代人,也到了該做點什麼的時候了。

他們用證明做貢獻。我不會證明。我能做的,是讓證明的人拿到錢。

過去這些年,我做過不少零散的公益捐贈。從現在起,我的公益重心將轉向這個獎。原因只有一個:這是我能為人類做的事裡,貢獻最大的一項。

獎目前只關注數學。

還有一件事:這個獎為什麼叫我的名字。

兩個原因。

第一,用人名命名的獎,是世上最不政治的東西。諾貝爾、菲爾茲、阿貝爾、圖靈、沃爾夫,數學和科學界活得最久的獎,幾乎都是一個人的名字。國家會變,機構會改名,公司會倒閉,一個人的名字一旦刻在獎上,就再沒有人能修改它。

第二,是給我自己的一個交代。我三十六歲,積累的財富已經超過了我需要的量。一個人的財富如果沒有方向,最後只會變成遺產糾紛和拍賣行的成交記錄。我想趁自己還清醒的時候,親手給這筆錢指一條路:它從數學來,回到數學去。

至於我自己的爭議,名單是唯一的回答。我不要求任何人現在相信。

孫宇晨獎等得起。

最後一件事。這個獎不要求任何人信任任何人,你只需要相信機器的核驗,而機器只認邏輯。首期獎池已經打入區塊鏈,地址公開,餘額全世界可見。我只保留了往裡加錢的權利。

每一份獲獎的證明都會公開,任何人都可以自己檢驗它是否成立,不需要相信我,也不需要相信任何委員會。每一筆獎金的發放都會留在鏈上,公開,不可更改,一百年後仍可查驗。一個證明一旦成立,就永遠成立;我希望對證明者的報償,也是這種性質的東西。

我不是數學家。我是一個旁觀者,我付錢。剩下的,交給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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